宁荣生
翦伯象先生骨子里是一个典型的中国文人,颇有魏晋名士风范。所谓名士,往往有着高洁的情操,令世人惊艳的才华,以及不受世俗约束的洒脱个性,在文化审美上极尽风雅,在生活情调上讲究闲情逸致。这些精神特质造就了独特的翦式诗歌特色。
首先,翦式诗歌格调具有温润而泽的君子之风。中国文人向来以儒家文化为精神支柱,放在当今时代就是一种社会责任感、一种人文关怀精神,体现在文学上追求中正之美,崇尚大道之义。翦伯象的诗歌创作态度是庄重的,他把写诗当作是探索人生意义、实现自我价值的心路历程。他的诗歌格调是阳光的、温暖的、积极向上的,无论写情还是写景、写人亦或写事,都传递出生命的正能量。以他的咏史诗《涯门炮台祭》为例:“安息吧,铜铁英灵/我将用你镀亮我的诗句/一代一代传递/名叫爱国的船桨和船帆”。诗中拳拳赤子之心,温暖在怀,感人至深。
翦伯象的诗歌世界中,社会生活是理性而有序的,人和人之间是温情而和睦的,可以说,发现人性之美,表达人性之美,是他的诗歌中最重要的元素。
其次,翦式诗歌具有道法自然的理趣和意境。魏晋以来中国文人崇尚“名士风流”,敢于藐视名利,追求个性自由,他们往往热爱琴棋书画各种文化艺术,常常沉迷于大自然的风花雪月之中,歌咏的背后暗藏着人生的趣味和哲理。
翦伯象本人热爱音乐,有着嘹亮的歌喉。夫人弹琴,先生高歌,就是他们生活的常态。翦伯象擅长围棋,并从中悟出了人生哲理,在他的诗歌《闲侃围棋》中,黑白棋子成为人生和岁月的象征。诗中写道:“我捧着花白的生命/用最后一枚圆润的光阴/收取最后一粒单官的时候/究竟能围住/多少目实空的人生”。以围棋来总结人生,别出心裁。的确,我们的人生何尝不是一局没有机会悔棋的棋局呢?
翦伯象也继承了古代名士们寄情山水、钟爱大自然的传统,非常热衷于漫游名山大川,从九寨沟到张家界,从北国风光到南国山水,从印度尼西亚的多巴湖到阿尔卑斯山下的乡村小镇,无一不留下了翦伯象浪漫的足迹和优美的诗篇。
中国士大夫的闲情雅致绝非旧时代文人穷极无聊的玩意,它其实代表了中国人高尚的精神追求和极高的审美品位,在庸俗文化泛滥的今天,自有其高屋建瓴的引导作用。
第三,翦式诗歌追求中和之美。翦伯象诗歌的情感表达方式属于非常典型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总是在控制着情感,有节制而不放纵,形成了中正平和的美学风格。
比如在他的诗歌中,爱情是温馨美好的,但很少有烈火一般的激情燃烧,如黄河奔腾一般的放纵恣意。以《终身恋人》的一节为例:“如果恋人是酒/我就是酒徒/如果你是我的恋人/我将终身把你窖藏”。诗中把爱情比喻成酒,但他没有去痛饮,而是小心地窖藏,就是一种理性的表现。估计这酒的度数不会太高,不会烧喉咙,而是一种微醺的感觉,而这种微醺,据说却是酒徒们最迷恋的滋味。人生往往就是如此,因为节制而长久。翦伯象也有一些略带悲情色彩的作品,但是这种悲伤也是被过滤了、净化了的悲伤。比如在诗歌《儿时的山村在哪儿》中表达了对童年的怀念,对家乡变迁的失望,情绪是低落的,可是他却写出了娓娓道来的感觉,淡淡的伤感,浓浓的温情。
对于诗歌的情感表达,历来有两种态度,一种强调直抒胸臆,如烈马、如飓风;另一种推崇含蓄内敛,如林中修竹、如庭院之深深。这二者并无高下之分,翦伯象属于后者。
第四,翦式诗歌语言追求陌生化的修辞艺术。文学语言的“陌生化”,指打破语言的常规和习惯,追求新鲜甚至奇异,从而加强文学语言的感染力。而要实现“陌生化”的效果,就必然要大量运用象征、隐喻、比兴、拟人等修辞手法。
翦伯象诗歌中这种“陌生化”写作的例子俯拾皆是。比如《晚点的风景》中“爱情见机行事/ 因人逗留”,诗句中爱情被拟人化了,把“见机行事”的主体设置为爱情,就打破了语言的常规,突兀而醒目,实现了“陌生化”的效果;接下来“因人逗留”又是仿造“见机行事”而生造的词语,前后呼应,巧妙对仗。
从另一种角度来说,翦伯象这种语言技法的使用,其实也达到了化虚为实、化实为虚的效果。爱情这种虚的人类情感被他转化成了一个人,即化虚为实。而他在《在路上猛地遇见你》中写道:“我喷吐满屋的思念”,则是一种化实为虚的写法,把“喷吐的烟雾”虚化成了无形的“思念”,他的语言在虚实之间自由地转换。
翦伯象先生在诗歌领域默默耕耘数十年,曾自称用诗歌走路,用诗性恋爱,可以说这是达到了人生艺术化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