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

    “入冬了，山里面应该挺冷的吧？”

    “冷啊，我把你寄回来的羽绒服都穿上了……”

    天突然变冷，给住在山里的母亲打去电话，还没等我说“天冷了，要多穿点衣服”，她已在电话那头告诉我，羽绒服都穿上了，语气里满是欣喜。

    入冬了，冬天的山林应该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了春播时妇女们的嬉笑，没有了夏种时汉子们的吆喝，没有了秋收时忙碌的喜悦，仅有落叶在寒冷的风中轻轻呻吟，落下一年里最后的凋零，然后躺在大山的怀里，幸福地入眠。

    入冬了，冬天的山路上应该满是孩子们的欢乐。听听，他们踏着清晨的露水，唱着歌，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撒下嬉戏的童音，融入冬天的景致里。看看，他们穿过似海的竹林，在铺了一层又层的落叶上嬉闹，时而捧起满地的枯叶，撒出片片快乐的色彩……我似乎看到了儿时的自己，在上学的路上，贪玩地钻进路边的树林里，设下几副鸟套，然后满怀期待地去学校，等来的却是因迟到而被老师罚站教室后面；我似乎看到了儿时的自己，跳进路边的芦草丛里，折一把芦花，轻轻一吹，那细小的芦花如雪花一般若隐若现地向山谷飘去；我似乎看到了儿时的自己，每天在母亲“到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天冷要多穿点衣服”的唠叨中蹦跳着翻山越岭，走出大山……可是，这些已在人生的路上渐渐远去，仅留下幸福的回忆继续前行。

    入冬了，冬天田野上的稻草堆藏着无穷的欢乐。浅黄的稻草晒干后堆放在田野上，像一座座金黄色的土坡，更像一座座童话故事里的宝塔。孩提时的我们，仅靠这草垛，度过了一整个寒冷的冬天。我们在草垛里玩捉迷藏，我们在草垛里玩蹦迪，跳啊，叫啊……突然从草垛里窜出一个黑影，吓得胆小的伙伴抱头尖叫，却喊出了一场“捕鼠战”。我们知道，这草垛里已经成了老鼠的窝，我们与老鼠间的“战斗”瞬间拉响。三五个顽童，两个负责在草垛上尽情地“舞蹈”，另外几个，有的手持棍棒，有的拿着石头，把草垛团团围住。

    嗖地一下，从草垛里逃出来一只拳头大的老鼠。

    “快，打它！”“用脚踩！”“用棍子敲！”“豆子，老鼠朝你那边跑去了……”一片嘈杂声，一阵手忙脚乱，最后，老鼠还是逃不出我们的“天罗地网”。

    儿时的冬天，我们一家八口人围坐在火塘边：年迈的奶奶伸出如柴一般满是皱纹的手，安闲地享受火带来的温暖；我们架着高凳，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忙着写作业；母亲忙完家务，坐在边上赶着给我们织过冬御寒的毛衣，时不时伸头看我们兄弟仨写字，偶尔会轻轻地说：“抬头，挺直身子，快成驼背佬了。”父亲用力地吸一口烟，烟嘴里的烟丝发出嗞嗞嗞的声响，紧接着从嘴里吐出一团灰白的烟，轻轻地自由地散开；两位姐姐捏着绣花针，正在温习母亲教给她们的针绣活……那时候，日子过得清苦，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而今，我们兄弟姐妹为了生活各奔东西。那火塘边上，坐着取暖的只有孤独的母亲。

    入夜，起风天更冷了。

    “妈，天冷要注意保暖，多穿点衣服……”欲挂电话时，忍不住又啰嗦两句。

    最后，听完母亲“在外边要注意安全”“多吃点饭，保重身体”的唠叨后挂了电话。那一瞬间，不知怎的，我已哽咽得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