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由于实验站的隧道宽度和高度,是按照钢罐尺寸配合建站时美方提供的自动无人搬运车尺寸设计的。可撤场时,搬运车早已被美国收回,罐子出不了隧道。
无奈之下,马骁妍只好决定对钢罐“动刀”。他们在调研后决定,只对钢罐切一刀。为了让切割口尽可能不影响钢罐外观,他们还费尽周折寻找合适的切割方案和高水平技师。最终,捐赠给国家博物馆的钢罐被横着拦腰切开,捐赠给江门中微子实验的钢罐被斜着45度角切开。
钢罐被装上了汽车,向着它的未来出发。马骁妍和同事们站在洞口送它。在夏日灼热而透亮的阳光下,它一身闪烁银光。马骁妍摘下安全帽,任头发在风中飞舞。她看见钢罐已经远去了,曾经那么熟悉的物件现在也只在脑子里留下模糊的背影了。也许,用不了多久,所有的背影都会模糊起来,但是毕竟我们来过、奋斗过、成功过、闪耀过,就像中微子振荡。一瞬间,她觉得眼角边有些湿润。应该是天气太热,从发间散发的汗水。她想,我的眼泪只会在春天流下来。
2020年8月31日,他们将大亚湾中微子实验站的钥匙正式交还中广核研究院有限公司。大亚湾中微子实验站的撤场工作历时8个半月后,终于完成。
当天晚上,有人将探测器被切割、运走以及交钥匙的图片发到他们建的微信群里,大家都感慨了许久。王贻芳没有吭声,李小男和马骁妍也没有吭声。倒是副所长曹俊忍不住发了一段伟人的诗词:
安得倚天抽宝剑,
把汝裁为三截。
一截遗欧,
一截赠美,
一截还东国
……
3、金刚塔和钢铁盔甲
十几层楼高的有机玻璃球要在地下固定,内部还要装2万吨液体闪烁体。科学家们设计了一个比它更大的不锈钢网壳套在它外面。而不锈钢网壳“身上”要悬挂4.5万只光电倍增管,还有数不清的线路连接在探测器上。整个安装过程,不能用火、不能钻孔、不能焊接。这样的安装难度放眼全世界都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因此,一个最大限度满足安装需求的安装平台就显得格外重要。马骁妍的团队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来研讨、论证这个可升降的安装平台。马骁妍喜欢蓝色,便特意将升降平台的支架都漆成了蓝色,这为充斥着金属和岩石的地下宫殿增添了几抹温柔。这个蓝色的升降平台设计最大顶升能力为2400吨,设计最大扩展直径38米,最小收缩直径为10米,最高顶升高度38米。工程人员将在平台上逐层完成有机玻璃的吊装就位、拼接聚合、固化、退火、打磨、清洗、贴膜等工序。
2016年,江苏常州天目建设集团赢得了这个项目承建资格。当然,这似乎也是众望所归。目前在国内,天目建设集团就是钢架构工程的旗帜。在它的业绩榜上,赫然写着:北京军事博物馆展览大厅、天津解放桥、北京奥运会鸟巢、巴基斯坦发电厂等。这些国内外瞩目的钢结构建筑都是它的作品。也是因为有如此辉煌的业绩,也亲自考察了公该司的技术力量和设备能力,亲耳聆听了他们的设计思路和理念,王贻芳才会放心地将这座安装平台的设计、建造交给江苏天目。
有机玻璃球体和不锈钢网壳从上至下直径不一,如何保持升降平台始终贴近球体,方便安装人员施工检测。这是天目建设集团在设计中需攻克的最大难点。衡月昆和马骁妍也是一有空就和天目集团的工程师团队深入交流,讨论各种各样的技术细节。集团工程师团队还联合同济大学专家,反复试验攻关,将螺栓球网架结构和塔吊原理巧妙地结合起来,最终创新采取可拆卸网架和液压同步顶升技术,让平台能够根据玻璃球每一圈的直径变化,同步变大变小。平台整体同步顶升的精度,也被严格控制在2毫米内。由于其直径和高度逐层可变,大家都称呼它为“变形金刚塔”。可变化直径的大型升降平台整体顶升也属国内首创。
2020年12月9日,王贻芳带着衡月昆、马骁妍、何苗、张家文等一众高能所专家来到了江苏常州的天目集团预拼装基地,观摩这个升降平台的现场演练。衡月昆后来悄悄地对马骁妍说,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马骁妍跟着演练工人爬上了被四座不锈钢架托起的安装平台,环顾四周、仰望天空。她一下子恍惚了,她甚至忘却了这座平台是要安装在地下700米,而不是立在云海茫茫的高山之巅。
天目集团上上下下都为这项创造发明深感自豪,工程师们后来都说:“这是我们天目最好的作品,可惜用完就要拆掉。”
衡月昆安慰他们:“中国的中微子研究攀上新的高度,梯子的使命就完成了,就该撤了。难道还等着爬下来吗?我们要攀的是更高的高度。”
离开常州,一行人又匆匆赶往杭州。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杭州市萧山区的浙江东南网架股份有限公司。这里正在生产着他们同样心心念念的、全世界最大不锈钢球形网壳的构件。这个不锈钢网壳被大家称为是中心探测器的“钢铁盔甲”。“变形金刚塔”和“钢铁盔甲”是需要同步安装的,它的研发生产进度也同样重要。科学家们给这套“钢铁盔甲”提出的设计和生产、安装要求也同样是近乎“变态”:首先要采用低放射性本底的不锈钢材料,既要防止装置在水下生锈,又要减少自身的放射线干扰。不能使用焊接技术,整个不锈钢球壳通过12万套高强不锈钢环槽铆钉拼接而成,连接孔与环槽铆钉的安装间隙不超过1毫米,球形网壳网格拼装精度小于3毫米……
高能所将国内最优秀的几家钢架构工程企业召集在一起沟通。大家一听项目要求,都不怎么吭声了。只有浙江东南网架股份有限公司跃跃欲试,因为他们之前和科学家们合作过。他们知道,科研技术上的问题,就算自己搞不定,中国科学院的科学家们也不会坐视不理。最后,这一项目由国内顶尖的航天设备生产企业南京晨光集团捆绑浙江东南网架股份有限公司中标。
南京晨光集团的前身就是清末赫赫有名的金陵机器制造局,我国最早的四大兵工厂之一。经过150多年的发展,它如今是中国航天科工委旗下的一员虎将。项目中标后,它们发挥自己在航天领域的技术优势,派出了强大的技术团队助力东南网架进行设计研发。
“瞄准‘高精尖’项目,才能不断提高企业的品牌价值和影响力。”作为中国钢结构领域的龙头企业,东南网架集团董事长郭明明始终致力于将企业打造成“百年老店”。
业内对东南网架还是比较熟悉的,因为这些年这家企业风头异常强劲,干出了一系列“大牌”工程。譬如中国“天眼”、国家游泳中心“水立方”、首都机场T3航站楼、广州“小蛮腰”、杭州奥体博览中心主体育场、哥斯达黎加国家体育场、委内瑞拉国家会议中心等。它们拿过的鲁班奖、詹天佑奖、国家优质工程奖达几百项之多。成功拿下这张订单后,郭明明也非常兴奋,他已经50多岁了,希望在退休前将这家自己一手创立起来的民营企业带到一个“野百合也有春天”的新景象。
采用不锈钢作为大型结构装置的支撑材质在国内属首创,这也是东南网架在该项目中的探索创新之举。从参与“天眼”项目,到如今投身“探测器”项目,这些探索上至宇宙、下至地壳的神奇领域的工作,让东南网架研发团队的每个人都倍感兴奋。从材料选择到切割、焊接、钝化、安装,每一个环节都承载着这份对“高大上”项目的热忱。这个网壳的技术难度更高,挑战性也更强,而这恰恰是东南网架这类着眼国际、面向未来的企业最乐于迎接和拥抱的挑战。
高能所的研究员何伟博士来到了东南网架。他是江门中微子项目不锈钢网架子项目负责人。王贻芳将这个同样是“史无前例”的“大活”的研发、设计、生产、安装都交给了他。何伟是甘肃兰州人,地道的西北汉子。他是博士毕业后才来到高能所工作的。之前一直在散裂中子源项目,2015年土建动工后才加入江门中微子项目。2021年之前,他几乎长期驻守在东南网架,天天和厂里的工程技术人员、工人师傅们“泡”在一起,攻坚这个全世界从未有人做过的大物件。何伟是个长相很粗犷、性子很柔和的人。他有着超越常人的韧性。工人师傅做的活达不到要求,他也不和人家发脾气,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讲,慢慢地和人家磨。磨着磨着,就将人家的脾气磨没了。厂里的工人都说他:“何老师,按说您是西北人,怎么这磨磨唧唧的倒像个杭州人呀?”何伟咧嘴笑笑:“入乡随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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