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小颖
晨光熹微时,鉴江尚裹着一层薄雾,如羞涩的少女轻掩面纱。我立在岸边青石板上,看雾气在水面悠悠浮动,隔岸景物都化作水墨画里的朦胧意象。此时江流极缓,水声极轻,似是怕惊扰了沿江居民的清梦。
雾中忽闻摇橹声。一叶小舟破雾而来,船头立着穿靛蓝布衣的张伯。竹笠下,是被江风雕刻出沟壑的脸庞。自16岁撑船至今,六十载光阴,都在这一竿一桨间随江水缓缓漂流。
“这江水,养了我家四代人哩。”张伯将船泊岸,系牢缆绳,从舱中提出一尾活蹦乱跳的鲮鱼。他的祖父在民国年间以运货为生,父亲是渡口的摆渡人,而他,亲身见证了鉴江从南北运输要道蜕变为生态景观的全过程。“从前江上尽是货船,如今倒是游船多了。”张伯言语间没有半分惋惜,反倒透着几分欣慰。
指尖抚过古桥石栏,触到两处深嵌的凹陷。一位倚着桥墩晒太阳的老人眯眼笑道:“那是枪炮留下的旧伤。”
西望对岸,冼夫人庙的飞檐在秋光里勾勒出庄严的剪影。遥想当年,这位巾帼英雄曾在此播撒文明的火种,而今庙宇香火缭绕,依旧延续着她护佑乡民的千年承诺。
潺潺水声里,既回荡着历史的沉吟,也涌动着未来的回响。
江雾渐散,水色显出一脉青灰,不比夏日的明澈透亮,倒像是被时光揉进了些许寂寥,静默地向东流淌。
两岸树色未褪,风过时犹带绿意。远山廓影在薄曦中晕染得柔和几分,与沉稳的江水两两相望,共候冬意渐深。
江畔芦花飞白时,几位妇人临水浣衣,木杵起落间溅起细碎的水花。捣衣声与潺潺水声相互唱和,却又被远处公路上飘来的车鸣轻轻打断——传统与现代的音符,竟在这江岸线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午后的秋阳为鉴江披上暖意,水面浮光跃金。古榕垂荫处,几位老者对坐弈棋。楚河汉界间,无声的杀伐暗藏,唯有黑白棋子落枰的脆响,惊得枝头麻雀倏然振翅。
光斑透过叶隙,在他们微驼的背脊上轻轻摇晃。这一刻,连时光都不忍走得太急。
一位老人执棋沉吟,目光越过楚河汉界,望进了岁月深处:“从前江上喧闹,货船往来如梭,如今倒是清静了。”
对面的老者含笑落子:“江水流了千年,模样哪能不变?好在咱们这份闲心,倒是一直没变。”
树影婆娑处,一辆小推车吱呀行来,刚出炉的拖罗饼散发着诱人香气。酥脆的饼皮裹着甜软的椰丝,这口世代相传的滋味,不知慰藉过多少化州人的午后时光。
循着茶香拐进路边茶摊,老板拎着锃亮的铜壶上前,不消多问便斟出一盏琥珀色茶汤。“用的是化州橘红泡的。”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别处可喝不出这个味。”茶汤入喉,甘醇中漾开一抹橘香,仿佛将冬日的江风也一并咽了下去。这曾是千年贡品的珍馐,而今化作寻常百姓杯中之物,依旧温润着这座小城的晨昏日常。
夕阳西斜,江面淌着一脉熔金。小李正对着粼粼波光支起画架,调色盘上已挤好了橙红与靛紫。这位美院毕业的年轻人,抛却了大城市的机遇,独独回到故乡,将笔墨尽数付与四时变幻的鉴江。每一幅画里,都藏着他对故土的深情与对未来的憧憬。
“城市再好,也比不上鉴江的日落。”他调着颜料说道。画架上,江上晚照的图景渐渐浮现:夕阳余晖洒满江面,波光粼粼处用色大胆热烈,而岸边的阴影则沉着冷静。“每次画鉴江,都能发现新的美。这江水流淌了千百年,却每一天都有不一样的模样。”
暮色四合时,最是鉴江醉人。天光由蓝转橙,终融作一汪瑰丽的紫,江水便将这天色尽数揽入怀中。三两白鹭掠水而过,翅尖点破满江霞光。
远处文光塔沐着夕照悄然伫立,既承载着古罗州的文脉,又为这幅江景添了新的注脚。
及至灯火初上,江岸便换了一副容颜。长桥上车流如织,灯光坠入水中,碎作一江星子。步道上人影绰绰,笑语声混着江风散开——这座城的昼与夜,便在这流水两岸生生不息地交替着。
独立观景台,但见江月初升。清辉落于粼波之上,恍若万千碎银在墨色绸缎上流动。
此刻忽然懂得——这江水早已不是单纯的地理标记,而是当地人血脉里的乡愁。她日夜不息地流淌,将千百年来的悲欢都揉成细浪,载着古罗州的文脉,一路向东。离人望月,游子听潮,心中涌动的,皆是同一脉鉴江的水声。
夜深了,我准备离去,却见张伯还在江边整理渔具。“明天还来吗?”他问。我点头称是。老人咧嘴笑道:“那给你留一尾最新鲜的鲮鱼,这江里的鱼,别处可吃不着哩。”
归途沐着暮色,江风送来阵阵晚凉。蓦地想起日间所见石碑上“源远流长”四个字,此刻细细品来,字字千钧。
江水不舍昼夜,文化生生不息。鉴江的水性,早已沁入沿岸人家的骨血——老船公在风波里的从容,浣衣女在劳作间的谈笑,皆是从这悠悠江水中得来的安然与豁达。
江流推着江流,浪花追着浪花。张伯的船终将传给后生,冼夫人的传说依旧在波光间流转。纵使岸上光景几度变换,这水纹里,始终藏着化州人共同的记忆。今夜江月照见的乡愁,明朝又会映亮何人的归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