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利元
坐火车从呼和浩特往临河走,忽然看到一根接一根的高大立柱在河套平原上延绵不绝地向西伸展。好久没回家了,感觉诧异,向同车的老张询问,那是什么啊?老张说是在建的包银高铁。
看着窗外不断被甩在身后的苍茫山岭,还有迎面而来的一大片一大片的金色田野,我的思绪回到遥远的过去。小时候,我和表弟常常趴在姥姥炕上端详墙围子,上面画着一幅画,画里的场景我们从没见过。墙面用蓝油漆打底,画上有一个黑黝黝的车头,车顶冒着白烟,车下有红色的车轮,正滚动碾压在两根黑色的钢轨上,钢轨下面铺着长方形的木头。
心里对火车非常向往,可是一直到了1993年秋天,我才第一次见到火车。当时我到呼和浩特读书,四爹送我。我俩一早从陕坝坐班车到临河,然后到火车站买票。这也是我第一次来临河,第一次进火车站。四爹先买了一张全价票,又让我把录取通知书拿给售票窗口的人看,工作人员在录取通知书上盖章后,给我卖了一张半价票。记得车票是一张厚厚的白色纸板,上面印着车次和开车时间,以及多长时间内到达有效的标记,有点儿像学生胸口戴的胸卡。先是静悄悄地排队,检票时间到了,排队的人立刻炸了锅,争先恐后地往站台冲。四爹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拽着我,跟着人群一起跑。可是紧跑慢跑,还是落在人后。到了火车跟前,发现门口挤满了人,车上的人在拼命往下挤,月台的人在拼命往上挤,下不来也上不去。看到车窗开着,我双手抓住窗框,两只脚蹬在车厢上,三下两下钻进车里,四爹把包从外面递进来,让我放在座位上。这时我才回过神来看车里的情形,原来里面都是背靠背的青色座椅,车厢中间有过道,可以直立身子走动,无需像在班车里走动那样弓着腰。
刚开始车厢里还不算挤,不一会儿的时间便坐满了人。四爹走到我跟前,问占的座位呢?我指指放在椅子上的人造革提包。四爹说,我是说让你坐一个位子,再用包占一个位子。显然我是理解错了,情急之下,只想着把包放在座位上,没想到自己也要坐。车身摇晃了几下,火车缓缓开动了。再找不到空座了,四爹让我先坐,他在旁边站着。我同旁边的人商量,他往里面坐坐,让我四爹一起坐,对方说那样太挤了。我起身让四爹坐,四爹说他先站一会儿。之后,两人轮流坐。那时没有表,只记得火车上午开动,中间停了好多站,天黑的时候,终于到了呼和浩特。不料赶上下雨,一帮学生和家长站在火车站外等接站车。四爹询问身边的一位瘦小女生从哪儿来的?那位女生说,从赤峰来的。问有没有大人送,她说没有。听了感觉非常惭愧,我一个小伙子,还得大人送。可是没有人送,我真的很害怕,特别是火车该怎么坐,我真的不知道。
到了学校,天色黑沉沉的。高年级的同学把我们带到宿舍,先来的同学已经睡了。我和四爹把床铺好,才想起我们中饭和晚饭都没吃,更重要的是两人都没上过厕所。四爹应该是不想上厕所,而我是不知道火车上有厕所,硬忍着。之后往返,都是不吃饭不喝水,空着肚子坐车。因为之前听过一个故事,说村里一位妇女出门坐火车,内急下车如厕,不料火车开动了,怎么追也追不上。直到1995年冬天,看一部长篇小说,里面有人问在飞机上大小便怎么办?一位号称见过世面的人说,像火车上一样,一边拉一边往出抛洒,还说掉到谁头上算谁倒霉。这时,我才知道火车上原来有厕所。
老张是从铁路上退休的,坐我对面,聊起来才知道,以前都在临河工作。说起往事,老张感慨万千:火车越来越快了,原来这段路得走八九个小时,现在才4个小时,高铁通车后就更快了。我想起来,那时的铁路是单线的,沿路设有许多小站,为的是方便会车,好让对向驶来的火车开过去。有的时候并不上下旅客,但也停车,而且还会停好久。记得1997年夏天,学校组织在巴盟实习,看到沿途在铺铁轨。老张说,那是在修复线,那个时候坐的火车是烧煤的,司机坐在前面开车,司炉工不停地往炉子里铲煤,一路上要不停地加水加煤。会车更是危险,火车开动,站里和车上就没联系了,沿途全靠地面工作人员旗子和手势的指挥。复线修通后,改成内燃机车了,司炉这个工种也消失了。厕所也改成内设水冲的了,到站前列车员也不用着急锁门了。更重要的是火车运力大大提升,原来每到夏天,火车站货场堆满了西瓜蜜瓜,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拉瓜车在场外等着,个个焦急地等待车皮,不知有多少瓜果烂在地里。现在咱八百里河套川,不管种多少,都能运出去了。
老张说,其实铁路是最亲民的,这么多年过去,火车票才涨了多少?我低头看看票面,54.5元。31年前,同样的路程全价票36元。说到这里,老张自豪地仰起头说,将来高铁通了,出行就更方便了,趁身体还好,我打算好好出门转转。一边聊,一边看窗外的风景,时间过得很快。中午一点多,不知不觉到站了。下车发现,站里站外和当年的记忆完全两样,宽阔的站前平台,开阔的进站出站通道,还有上上下下的直梯和滚动的扶梯。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个气定神闲轻松自然,再也看不到当年的拥堵紧张和仓皇模样。
出站后发现,站前广场开阔整洁,四周都是绿树高楼,还有沿着道牙种植的各色鲜花,正迎风怒放。想招呼老张一起合个影,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一眨眼的工夫,老张就消失在南来北往的人群中,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