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穗
某日,我下楼时,恰巧撞见三楼邻居家的小孙女,正拎着一袋鸭毛,准备丢去垃圾房。望着她小小的背影,我忽然想起童年——家里但凡杀鸡宰鸭,我总要忙着把拔下来的羽毛收拢在篮子里,晒干后仔细收好,等着货郎担的到来。
早年的乡村,秋收一收尾,空气里便悄悄漫进几缕冬的清寒。远远的乡间小道上,一个瘦削的身影挑着担子,晃晃悠悠地走来。紧接着,一阵“咚咚咚咚”的拨浪鼓声,带着独特的节奏感,像炊烟般温柔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村子上空悠悠回荡。原本沉寂的村庄,瞬间就被这声响唤醒,变得鲜活热闹起来。
最先围上去的,定然是村里的孩子们。这鼓声,可是他们最翘首以盼的乡音。不过片刻工夫,孩子们就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把货郎担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年,常来我们村的货郎,是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中年汉子。因他皮肤黝黑,村里人都喊他“老黑鱼”。在我的印象里,他说话慢条斯理,见了谁都咧嘴笑,既透着几分精明,又让人觉得格外和善。
老黑鱼的货郎担,是由两个大箩筐、两个带分格的木箱拼凑而成的。一个箩筐,专用来收各家各户拿来的废品——猪骨、鸡毛、头发、塑料、金属,样样都有;另一个箩筐,则堆着待售的新塑料鞋、新拖鞋。至于那两个木箱,更是藏着不少宝贝:一边分类码着缝衣针、棉线、红头绳、橡皮筋、蛤蜊油这类大人们离不开的日用品;另一边,满满当当摆着橡皮、小刀、铅笔之类的文具,还有糖果、山楂片、小麻花这些能让孩子们解馋的零食。
木箱的盖子镶着透明玻璃,里面的小百货看得一清二楚。对于我们这些乡村孩子来说,这两只木箱,就是触手可及的百宝箱。
少数兜里揣着几分硬币的“阔绰”孩子,总会当仁不让地挤到前头,伸手掀开玻璃盖。他们的小手不管不顾地在箱子里翻拣,那股子豪爽劲儿,活脱脱像个大款扫货。
可在那个家家户户收入微薄的年代,能直接掏钱买东西的人少之又少,大多还是拿家里的废旧物品来换。于是,那些手里没钱、家里却有“存货”的小伙伴,一个个飞也似的冲到担子前。有人用猪骨头换了个小喇叭,有人用旧塑料换了个小皮球……而最令人羡慕的,莫过于那些换到糖果的孩子。
那时候的农村娃,平日里哪里有什么零食可吃,糖果简直是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宝贝。货郎担上的糖花样不少:有能驱蛔虫的宝塔糖,有清清凉凉的薄荷糖,还有喷香甜糯的花生糖……我至今记得,有一回玩伴“小胖”,瞧见住在巷口的“扁头”正蹲在货郎担旁,津津有味地嚼着牛皮糖,馋得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实在抵不住诱惑的他,竟偷偷把家里没用完的牙膏全挤了,攥着皱巴巴的牙膏皮,死缠烂打地从老黑鱼那儿换回两颗橘子糖。
正当他含着糖果,欢喜得手舞足蹈、奔前跑后时,却没料到乐极生悲。不知是谁告了状,他父亲怒气冲冲地赶来——只见他爹怒目圆瞪,挽起袖子,一阵风似的冲到担前,一把揪住小胖的耳朵,径直往家拎。小胖骤然响起的哭嚎声,混着一帮小子幸灾乐祸的哄笑声,惊得一群麻雀扑棱棱飞上电线杆,歪着脑袋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如今,随着市场日益繁荣,货郎担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可不知为何,或许是眷恋那股乡土气息,或许是不舍那段童年时光,又或许是惋惜一个古老行业的消逝——那清脆响亮的拨浪鼓声,还有大人小孩围着货郎讨价还价的鲜活画面,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酿成了一段五味杂陈的童年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