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举
入冬后,稻子割下了,稻田也就空了,只留下一截截枯黄的稻茬,在寒风中歪七竖八地立着。
平日里,稻田是热闹的,处处都有农人晃动的身影。农人们戴着宽檐大草帽,扛来犁耙、锄头,在地里俯身劳作,整地、除草、清理垄沟。孩子们在田埂上嬉戏玩乐,捉蚂蚱、在草丛中打滚,或者追着一只蝴蝶跑。偶尔有鸟儿从不远处斜掠过来,在田埂上稍作停歇,转瞬又倏地一下振翅而去,消逝成天际边一个豆大的黑点。
儿时是在乡下度过的。家乡是一个典型的江南水乡,村庄周围除了稻田就是河流。我时常对着稻田发呆,或者顺着水流远去的方向眺望。稻田连片铺展,似乎没有尽头,而河水也一直不停歇地奔走,不知道它最终要流向何方。穿过稻田,跨过河流,会抵达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也许是像课本里描绘的那样,处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有热气蒸腾的早点铺,有霓虹灯闪烁的街巷。
记得有一次写作文,是关于梦想的。我写到了蒲公英,想象它如何飞过稻田,掠过河水,向更远的地方飞去,想象它落入远方的泥土,抽出新的苞芽。老师告诉我说,远方除了有熙熙攘攘的城市,还会有高耸入云的山,有波澜壮阔的海,也有稻田、河流,甚至也有像我一样的半大孩子,在田埂上奔跑。老师的话语愈发激起了我内心中对远方的渴望,我梦想着有一天能踏上远方的土地,看山看海,感受不一样的生活,结识新的朋友。
第一次离开村庄,是去外地上大学。父亲挑着行李,我跟在父亲身后。途中,我总是向路边的稻田张望。稻子一截青一截黄,抽出了饱满的穗,蒲公英也长出了细小的绒毛。我摘下一束蒲公英捧在嘴边轻轻吹,蒲公英漫天飞舞,像云朵一样,晃晃悠悠地四散飞去。
父亲叹息说,蒲公英太野了,风一吹就跑,留不住。我看到了父亲的白发在风中抖动。对于我的离去,父亲终究有些不舍。或许每个孩子都是父母捧在掌心的“蒲公英”,担心他们飞不起来,又怕他们飞得太远,转瞬没了影迹。父亲寄望我好好读书,就是想要我离开村庄,走向更远的地方。风是蒲公英的翅膀,而梦想就是我的翅膀。
坐上开往异乡的火车,车子在田野间快速穿过。铁路两旁有稻田,有村庄,再往前,有山,有湖,也有城市。原来啊,稻田哪里都有,村庄也是,走了那么久,远方依然有熟悉的模样。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梦寐以求的城市,终日为生活奔波劳碌,像被日子推着、催促着,马不停蹄地往前走,连停下脚步看看身边的风景都成为奢侈的事儿。真真切切地生活在儿时所梦想的“远方”,熟悉的稻田却成了记忆,村庄也成了别人朋友圈里的风景。闲暇时,我只能隔着手机屏幕看稻田,看河流。当视线掠过稻田、河流,远方是生我养我的村庄,我甚至还看到了儿时的我在田埂上奔跑的模样,内心怅然不已。
城市是我儿时的远方,村庄是我现在的远方。想到这,不免哑然。远方在哪里,或许就在我们永远都急切期盼却又无法瞬间抵达的地方吧。尽管隔着稻田,隔着河流,隔着万水千山,它一直在我们心里守着,等着我们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