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里的长辈总念叨换牙的规矩:下排牙掉了,一定要用力抛向屋顶高处;上排牙掉了,就得小心地塞进床底。据说这样,牙齿便会遵循某种神秘的法则——抛向高处的牙齿,会带着向上的力量破土重生;藏进床底的牙齿,则能铆足了劲向下扎根。
在奶奶家的老瓦房前抛乳牙时,我的目光追着那道小小的抛物线,总会落在瓦缝间星星点点的小花上。它们花瓣单薄,却开得热热闹闹。那些绿得发亮的尖细叶片,整齐地排列在细茎两侧,像藏着某种神秘的生命密码。我傻乎乎地认定,这些花,就是落在瓦缝里的乳牙开出来的,以另一种鲜活的形式,悄悄延续着成长的印记。
有位作家曾说:“人要从爱植物开始才能爱生命,才能拥有真正的生活。”人到中年,早已褪去年轻时的浮躁莽撞,性子慢慢沉了下来,竟也爱上了侍弄花草。随意撒落的花籽,过几个月开出了艳丽的花;奄奄一息的茉莉枯枝上,突然冒出翡翠般的新叶。这些细碎的瞬间,总能轻易勾起心底的感动与欢喜。
初养花时,我总以为凭着一腔热忱,就能让花草枝繁叶茂。“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我守着阳台的花花草草,浇水、施肥、松土,殷勤得不输诗里上树摘果的孩童。可我终究低估了广东漫长的炎夏——10个月的高温炙烤,说来就来的台风,更忘了花草和人一样,各有各的脾性。阳台上的花草陆续变得黄瘦、枯萎,最终无声无息地凋零。花盆里败落的枝条、卷曲的黄叶都在告诉我:养花,从来不是一件易事。
当阳台重归寂静,只剩下几盆绿萝和吊兰勉强维持着生机。我蹲在空花盆间,徒劳地翻动板结的土壤,试图寻到一丝救活的可能。邻居瞧见我的不甘心,从她家阳台折了几根带着花苞的枝条递给我。“这是太阳花。”她说,“只要有太阳,就会开花。”她的语气太过轻松,竟让我生出几分被嘲笑养花笨拙的窘迫感。
我半信半疑地将这些看似脆弱的枝条插进土里,没想到第二天清晨,它们竟真的绽放了。小小的花朵迎着晨光舒展,五片或多片花瓣簇拥着金黄的花心,细如针尖的叶片整齐排列在茎上。一股熟悉的暖意猛地涌上心头——这不就是奶奶家瓦缝里的小花吗?30年前,它们就是这样,在瓦缝的泥土里倔强地探出头来。
刹那间,时光仿佛折叠,记忆与现实在此刻交汇。那些瓦缝里倔强生长的野花,跨越漫长岁月,以太阳花的模样,重新绽放在我的生命里。我忽然懂得,生命的真谛,就藏在这看似偶然的重逢与循环里。我们总忙着追逐远方的风景,寻觅所谓的特别,却忘了最珍贵的东西,往往就藏在最初的记忆里,藏在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熟悉角落。
太阳花从不需要昂贵的肥料和精心的呵护,一点泥土、一缕阳光,便足以让它热烈绽放。小时候我总问奶奶,瓦缝里的花是谁种的,奶奶笑着说:“日头晒够的地方,自己就会长出宝贝。”如今我终于懂得:有些生命从不用刻意强求,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泥土就扎根。这太阳花,才是最懂过日子的——不贪心,不较劲,随遇而安,向阳而生。这又何尝不是我们奔波半生,最想活成的模样?人到中年,所求的不过是像瓦缝里的野花那样,哪怕身处逼仄角落,也能咂摸出生活的甜。
多年以后,我终于完成了对一种花的认识。原来从老瓦房的瓦缝,到中年阳台的花盆,那朵向阳而生的小花,一直都在教我如何生长,如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