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的天幕依旧垂在窗边,空气里漫着一股钻骨的清冷。天还未透亮,乡下的厨房已亮起点点灯火,陶罐与柴火在灶台上窃窃私语,细碎的声响漫过矮墙,将尚在熟睡的我轻轻唤醒。这一日的烟火气,便从熬煮一碗腊八粥开始。这碗粥,熬着千年的时光,也盛着寻常人家的岁末温暖。
古人将十二月称为腊月,腊日最初是冬至过后的第三个戌日,是祭祀神明的日子。自魏晋南北朝起,腊日才被固定在腊月初八。晋人裴秀在《大腊》中写道:“岁事告成,八蜡报勤。”那时的腊日,是用酒肉祭天谢神的庄重仪式,直到后世,才渐渐褪去肃穆的外衣,添了烟火气与人情味,化作寻常人家餐桌上的暖粥时光。
南宋文人周密在《武林旧事》中记载:“用胡桃、松子、乳蕈、柿、栗之类做粥,谓之腊八粥。”天还未亮,母亲便起身清洗昨夜泡好的谷物。糯米、莲子、芸豆在瓦盆里舒展着身子,红枣、栗子、核桃在竹筛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土灶里的柴火噼里啪啦作响,火苗温柔地舔舐着陶罐底。食材要分先后入锅,难煮的芸豆先下锅,过一会儿再放入栗子、核桃,最后铺上糯米和红枣。火候的拿捏要恰到好处,既要将豆子煮得软烂,又要留住米粒的嚼劲。中国有些地方有“天不亮吃完腊八”的讲究,吃粥前还要先供奉祖先与家神,再分一些给鸡鸭和树木。民谣里唱:“鸡儿鸡儿吃腊八,吃到肚里屙疙瘩,树儿树儿吃腊八,吃了腊八长丈八”,字里行间藏着古人对世间万物的美好期许。
粥香袅袅散开时,小巷也渐渐热闹起来。宋代的乡村里,陆游拄着竹杖在西村漫步,写下“今朝佛粥更相馈,反觉江村节物新”的诗句。彼时,街坊邻里提着食盒互相馈赠粥品,瓷碗碰撞的轻响伴着寒暄的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凛冽寒风。老人坐在门槛上,挑出粥里的红枣喂给娃娃,丝丝甜味在舌尖化开,成了腊八最深的记忆。
文人笔下的腊八,藏着万般心绪。杜甫笔下的腊日,虽有“冻全消”的暖意,却因缠身的朝廷事务,纵有饮酒的兴致也难以尽兴;苏轼贬谪黄州时的腊八,与友人张怀民围坐暖阁,“烘暖烧香阁,轻寒浴佛天”,一碗粥、一杯酒,道尽老友相伴的悠闲。而寻常人家的腊八,没有这般雅致的笔墨,却有着最真切的烟火气——主妇守着灶台,握着长柄勺不时搅动,防止粥底粘锅;孩童踮着脚尖扒着灶台沿,趁大人不注意偷一颗红枣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宋代十二月初八这一天,僧尼们会举行“浴佛会”,向信众赠送“七宝五味粥”。因此,腊八节又称“腊日祭”“腊八祭”“王侯腊”等。到了明朝,除了腊八粥,还兴起了吃腊八面的习俗。腊八这天,朝廷会在紫禁城奉天门设宴赏赐百官。或许是觉得在庄重的国宴上喝粥略显不雅,皇帝赏赐给百官的,竟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面。
日上竿头,整个村子都被腊八粥的香气包裹。喝下一碗热粥,暖意从胃里缓缓淌到脚尖。老话讲“过了腊八,长一杈把”,这锅粥熬煮的,何止是糯米与豆子,更是对春天的期盼,对山河岁月流转的敬重。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一过,年的脚步就近了。腊八粥的香气飘过岁末,牵着新年的衣角款款而来。这碗传承千年的美食,藏着古人的诗词雅韵,也藏着最朴素的人情往来。愿这粥香浸着诗味,温暖每一个寻常日子;愿我们都能在烟火人间,与诗词邂逅,与美好相逢,静候新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