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山东老家,冬天里,除了屋檐下的麻雀和家里养的鸽子,便极少再见到别的鸟儿。因此我总以为,冬天的时候,定然是“千山鸟飞绝”的景象。
长大后定居南方,一年四季,清晨总能被清脆的鸟鸣唤醒。我暗自猜想,或许有些鸟儿是从北方老家飞来过冬的。可驻足细听分辨,却始终分不清哪些是本地的原住民,哪些是远道而来的迁徙者。
一个周末,我在河边散步,见几只白鹭正悠闲地在河沿踱步,树林里也不时有喜鹊、麻雀穿梭飞舞。那一刻我才恍然明白,原来有些鸟儿本就留守过冬,无论南方还是北方。至于它们平日里藏在何处,想来定是隐于自然的僻静之处吧。
那次去清远,正好遇到雪花飞舞。只是这里的雪带着几分湿润,落久了会浸湿衣衫。雪景中,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那些在雪地上跳跃的鸟儿。它们或成群结队,或形单影只,黑白相映,与皑皑雪地构成一幅冬日里最动人的画卷。
“落雪鸿书来,寒风鸟信急。”留守过冬的鸟儿,是季节派来的信使。它们扑棱着翅膀,在枝丫间停歇;它们亮开歌喉,像歌颂春天一般,盛赞着冬日的旖旎风光。它们带来了生机欢腾,也映衬出大地的静谧——静到只剩下几缕清脆的鸟鸣在耳畔回响。它们一蹦一跳地在雪地上觅食,留下的串串脚印,恰似散落的点点梅花。它们有时怕人,人影刚至便倏地飞去;有时又不惧人,即便你站在面前,也依旧悠然地踱来跳去。
初次在南方雪地里见到这些鸟儿,我忽然想起鲁迅《故乡》里的场景:“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枝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着,看鸟雀下来啄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鲁迅笔下的冬鸟,和我眼前的这些生灵如此相似,恍惚间,竟觉得它们像是穿越了时空,从民国的旧时光里翩翩飞来。这跨越岁月的鸟儿与人,更像是亲密的伙伴,彼此嬉戏,相互信任,全然没有半分伤害的意味。
南方过冬的鸟儿,种类颇为丰富:喜鹊、鹭鸟、麻雀,还有乌鸦。它们或在林间翩翩起舞,或在地上低头觅食,或于枝头引吭高歌。清脆的歌声在冷冽的空气里回荡,让寂寥的冬日,多了几分别样的愉悦与温暖。只因有了这些鸟儿的身影,人们的心间也跟着暖了起来。小鸟在枝丫间飞上飞下,偶尔还会停在鸟巢外久久守望,不知它们在等待什么——是等待一场邂逅的恋情,还是等待外出未归的同伴?
冬天的鸟儿,亦是季节的诗人。它们叽叽喳喳,歌颂着冬日里的暖阳;它们振翅掠过,用翅尖的羽毛,书写着自然的灵动风光。季节在它们的翅羽下,化作一曲灵动的乐章。正因为有了这些鸟儿的穿梭飞舞,苍茫世间才不至于荒凉,季节的旋律也变得婉转酣畅。只因这些活泼可爱的小生灵,冬天才变得愈发有趣,愈发鲜活生动。
当我漫步在凛冽的寒风中,望见那些振翅飞翔的小鸟时,心中总会涌起一股暖流。这些鸟儿,是多么贴心的小伙伴,多么灵动的小精灵,它们让我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蓬勃与美好。我总会在阳台上撒些米粒,只愿在天冷的日子里,给这些小生命带去一丝温暖,让它们也能感知到,这世间值得奔赴。
此刻,我看着雀鸟啄食着我撒下的米粒,忽然顿悟:这些冬日里的小生灵,何尝不是天地写给我们的信笺?它们从北国的屋檐下,飞到南国的枝丫间;从鲁迅的竹筛旁,跃入我们的眼帘。它们用灵动的身影,串联起千山万水的冬意。当它们梅花般的爪印落在雪地上,冬天便有了温度,遥远的故乡,也仿佛不再那么遥远。
这让我不由得想起老家屋檐下的那些麻雀,此刻的它们,是否也正蹦跳在北方的另一场风雪里?南北相隔千里,鸟儿却用翅膀写就了同一个冬天的温暖——只要还有一只留守的鸟儿在枝头歌唱,荒凉便永远不会真正降临这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