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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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山平洲元宵记
启超先生与元宵
元夜灯月满
元宵汤圆敬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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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3 月 1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台山平洲元宵记

    梁荣

    “我们台山人过元宵,汤圆里总要裹进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黄糖,叫‘糖心’。”同事的母亲从厨房里端出几碗汤圆,一边递给我们,一边缓缓说道,“这样日子才会一步步甜进心里去……”

    那是10年前的元宵节。那年,我刚到台山,恰巧遇上元宵节。受同事小伍邀约,我开车陪他前往端芬平洲村过节。车子驶入端芬镇时,夕阳已西斜,碉楼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在疾驰的车流中若隐若现。空气里飘来一缕甜丝丝的焦香,那是“炉底糍”独有的味道——台山的元宵夜,便在这缕绵长的香气里悄然启幕。

    “过年可以不回,元宵不能不归。”小伍接过母亲的话头说道。这话里藏着的温情,多像汤圆里的糖心,软糯而甘甜,裹着一份比过年更厚重的牵挂与约定。

    “嘭——啪,噼里啪啦——”刚放下碗筷,一阵鞭炮声便从村口传来,声响稠密得没有一丝间隙,仿佛千百面战鼓在耳畔同时擂响,震得人心头发热。

    “快,‘新丁炮’被族公点响了!”我跟着小伍往村口奔去,只见一串鞭炮如火龙般猛地蹿出,沿着竹架上那道红色“龙脊”疯狂舞动,所过之处,红光迸溅,巨响连环不绝。

    在平洲村,燃放“新丁炮”的习俗已有百年之久。所谓“新丁炮”,便是当年家中添了男丁的人家,要在元宵节当天买一串鞭炮燃放,以示庆贺。若是当年村子里有5户人家添丁,这5户的鞭炮便会连接在一起,蜿蜒如一条“红龙”,静卧在竹架之上,格外耀眼。据说,这习俗源于对南宋绥靖伯陈仲真的祭祀。百年来,神祇的庇佑与家族的繁衍,早已在此交融共生,深深镌刻在每一位平洲人的心底,也拉近了邻里间的距离,为远在海外的华侨,守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乡愁与思念……火花四溅中,我忽然读懂了这“新丁炮”与寻常喜庆鞭炮的天壤之别:它炸响的,不是辞旧迎新的客套,而是对新生命的热忱接纳;它宣告的,不是一个年份的简单轮转,而是一个家族的血脉,在这片泥土里又扎下了一条崭新而顽强的根。

    炮声的余韵还在村子里袅袅回荡,另一种喧腾便从村中的平洲剧场弥漫开来。那是锣、鼓、钹、梆子交织而成的声浪,穿透淡淡的硝烟,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剧场是露天的,水泥长凳上早已坐满了人,后来的人便密密匝匝地站成一片黑压压的身影。台上演的是《六国大封相》,一出彰显家族荣耀与忠义气节的经典大戏。老生一出场,一声拖腔高亢入云,又在极高处陡然转折,带着几分沙哑的裂帛之声,直直地灌进人的天灵盖。那嗓音,没有剧院里经过修饰的圆润婉转,它粗糙,甚至带着些许破音,却像是被南海的海风与烈日反复淬炼过一般,厚重而有力量,每一个字都仿佛能在地上砸出个坑来。台下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沉浸在粗粝又滚烫的乡音里。平洲本就是个爱戏之地,老一辈人即便节衣缩食,也要凑钱请最好的戏班,图的就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欢喜与寄托。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炮声,与此刻缠绵入骨的戏文,一武一文,一张一弛,交织成了这乡村元宵独一无二的魂魄与底色。戏正演到酣处,我们因有事要返回台城,只好悄悄起身退了出来。离开村子时,我回头望向平洲,剧场那方透出的亮光,驱散了夜色的寒凉。而更广阔的田野与那些沉默的碉楼,都静静沉浸在皎洁迷人的月色里。

    远处,碉楼的剪影沉默地刺向星空。它们是一个多世纪前,漂泊异乡的先侨们,寄回这片故土的、最坚硬也最深情的家书,是他们跨越山海的守望与牵挂。忽然间,城里元宵那“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旖旎温婉,与此地“炮震天地响,戏续血脉长”的厚重绵长,在我心中悄然叠印。城里的元宵,藏着对花前月下小圆满的期许;而这乡下的元宵,载着的是对家族开枝散叶、族运昌隆的赤诚祈愿,是匍匐在土地上的、最朴素也最深沉的圆满。

    此时,明月的清辉温柔洒下,铺满了村口那片刚刚落满红色炮屑的土地,像母亲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这片滚烫的土地,也抚摸着那些刚刚被宣告的、鲜活的生命与蓬勃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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