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肖坤

    梁启超长弟、词学家梁启勋在其著作《曼殊室戊辰笔记》中回忆道，家乡庙宇藏有二十四忠臣、二十四孝子古画，每年灯节悬挂供人观览。上元佳节，祖父常带诸孙入庙，指点画像，讲解朱寿昌弃官寻母、岳飞出师北征等故事，年年如此，习以为常。在“诸孙”之中，便有中国近代改革先驱梁启超先生。

    据说，彼时的新会，元宵庙会锣鼓喧天，游人如织，尤其深受孩子们喜爱。然而，童年的梁启超最期待的，并非街头的糖人花灯，而是跟着祖父梁维清前往上元庙。在那里，祖父会牵着他的小手，指着一幅幅生动的壁画，细细讲述其中的忠义故事。在声情并茂的讲述中，梁启超知晓了朱寿昌千里寻母，为尽孝不惜弃官，历经千辛万苦终与母亲团聚；知晓了岳飞身披铠甲、手握长枪，高呼“精忠报国”，率领岳家军北上抗金，守护山河百姓；也知晓了南宋末年的陆秀夫，在兵败之际背负年幼的宋末帝赵昺，毅然投身茫茫大海，用生命诠释“宁死不屈”的气节。从此，这些故事在梁启超心田里一点点生根发芽，孕育出深沉的爱国情怀。面对山河破碎、国弱民穷的时局，他毅然投身维新变法，高呼“少年强则国强”，用一生践行救国救民的理想。

    岁月流转，梁启超成为引领时代的思想家、文学家，主编了影响深远的《新小说》杂志。这本杂志以宣传新思想、探讨国家大事、介绍西方文化为宗旨，是近代启蒙运动的重要阵地。然而，在这样一份“严肃”的刊物上，梁启超却为向来被视作民间娱乐、难登大雅之堂的灯谜特意开设专栏。在他看来，灯谜凝聚着中华传统文化的智慧与意趣，更是元宵节不可或缺的文化符号。于是，梁启超亲自筛选、创作趣味灯谜，让全国各地的读者得以跨越地域局限，甚至通过投稿互动，感受元宵节的欢乐氛围。据说，《新小说》的灯谜专栏一度成为热门板块，不少读者特意订阅杂志，只为猜赏其中的灯谜。

    梁启超文学研究造诣精深，在元宵节词作鉴赏方面，还留下一段佳话。众所周知，谈及中国诗词史上的元宵主题作品，必然绕不开辛弃疾的代表作《青玉案・元夕》。稼轩词中“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极尽描摹花灯耀眼、乐声盈耳的元夕盛况，渲染出元宵节绚丽热闹的氛围。文人之心总是相通的，透过这份繁华热闹，梁启超读懂了辛弃疾藏在文字背后的心境。他在《艺蘅馆词选》中指出，辛弃疾在词中表面写元宵佳节的繁华盛景，实则借“那人”的孤高形象，寄托自己政治失意、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孤寂情怀，故而评价此词“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这句话后来成为解读《青玉案・元夕》的权威注脚，被广泛引用，用以揭示词作背后深沉的家国情怀与个人际遇。在人山人海的元宵佳节，众人皆沉浸于团圆热闹之中，唯有辛弃疾，独自在灯火稀疏的角落寻觅。他寻觅的不是美景，亦非佳人，而是志同道合的知音，是能理解他抗金报国理想的知己。这份身处热闹中的孤清，这份坚守理想的执着，正是文人最珍贵的真性情。梁启超之所以能读懂这份“幽独”，离不开自身相似的经历。在维新变法的道路上，他面对重重阻力，始终坚守信念，即便四处流亡，也从未放弃救国理想。

    诚然，元宵节不只有团圆热闹，更有藏在灯火阑珊处的人生感悟，有文人墨客对理想与知音的执着追寻。梁启超与辛弃疾，两座相隔七个世纪的文坛高峰，借由元宵节这趟时光列车穿越时空，彼此默然对视，相视而笑，便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童年上元庙接受家国启蒙，到主编刊物推广灯谜的文化担当，再到解读《青玉案・元夕》的文人情怀，启超先生与元宵节的故事告诉我们：过节并非简单地吃汤圆、舞龙灯、猜灯谜，而是一次又一次的文化传承，一回又一回的精神滋养。而拥有这般文化根脉与精神力量的中华民族，必将生生不息、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