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权
看到街头巷尾次第亮起的花灯,我便知道,元宵佳节已然到来。今夜,我循着灿烂的灯火与月色,从异乡走向故土。一路上,光影交织,或远或近,宛如一幅幅流动的诗意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山脚下的灯火是属于山的,依山而亮,像被大山环抱在怀里熟睡的孩童;洒落在村庄上的月光,则隐匿在夜色里,仿佛久别重逢的故人,静默着,向我挥手。远的近的,高的低的屋檐,勾勒出了最暖的轮廓,每一扇窗内,都有暖黄的光漫出来,最适合一家人围坐,汤圆飘香,幸福绵长;也适合将思念与热情,一同揉进彼此的心房。
唐寅说“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元宵的灵魂,恰在于这灯与月的完美交融。月色铺开处,花灯便醒了,瞬间绽放出绚烂的光彩——那憨态可掬的兔儿灯,长长的耳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月宫中嫦娥仙子的故事;威风凛凛的龙灯,蜿蜒盘旋,鳞片在烛火中流转着虹彩,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还有那精致小巧的荷花灯,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宛如亭亭玉立的仙子,在水中轻轻飘荡,美得让人心醉。
月色漫过街巷,民俗的温度在烟火中悄然升腾。行至弥漫着糯米香的小巷,元宵的香气混合着芝麻的香甜、豆沙的绵软,北方的豪爽与南方的婉约,尽在这一碗白玉丸中了。看那汤圆在沸水中沉浮,宛如人生中的起起落落:有的急不可耐地浮出水面,有的沉在锅底默默积蓄力量,但最终都裹着糖霜的柔润,将团圆的滋味送入唇齿之间。
不远处,舞龙的锣鼓震天响起,金鳞在灯影中翻飞,仿佛一条巨龙在夜空中翱翔;狮舞腾跃,带着喜庆与祥和,引得观众阵阵喝彩;高跷、旱船、秧歌等表演,将平凡的夜晚装扮得热闹非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欢庆这美好的节日。这“闹”,是中国人独有的狂欢,在月色与灯火中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月色终于爬上桥头,古老的祈愿在这迷人的夜色中静静舒展。妇人们结伴而行,踏过三桥,将这一年的灾厄抛在身后。田野间,农人们举着火把,驱赶着虫兽,祈盼着丰收,那是他们对土地最深沉的敬畏与期盼。猜灯谜的人群围在灯前,字里行间藏着智慧与机锋,当谜底揭晓时,欢声笑语比月色更加明亮,一派热闹景象。
当月色洒向心头,便有了诗词的缱绻。欧阳修写“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是元夕的浪漫,是相思的缱绻;李商隐叹“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是帝都的繁华,是盛世的欢歌;辛弃疾念“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寻觅后的惊喜,是喧嚣中的清欢。
是啊,人间在世事沧桑里不断变迁,元宵的模样也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曾经的纸糊花灯,变成了流光溢彩的电子灯;曾经的街巷漫步,添上了无人机天幕秀;曾经的朴素院落,盖起了明亮小楼。人们不再只守着一方天地,农闲时出游,节日里欢聚,学着把日子过得精致而浪漫,在寒冬里养一抹绿,在元宵时点一盏灯,让每一个季节都有值得期待的美好。
古老的民俗在传承中焕发新生,有些旧模样渐行渐远,有些新风景缓缓走来。有人迁居城镇,有人坚守故土,有人在古村中留住乡愁,有人在新居里续写团圆。但无论身在何方,无论模样如何改变,只要元宵的月亮依旧圆满,只要一碗汤圆依旧香甜,只要灯火依旧明亮,人间的根就永远不会断。
我常在想,只要有一片月色为我而留,有一盏灯火为我而亮,有一个故乡为我守候,我便心满意足。我期望元宵的灯火永远明亮,期望故土的村落永远温热,期望那些古老的习俗永远鲜活,因为这里,是我们身心安栖的地方,更是我们灵魂栖居的故乡。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把元宵的月色铺开,铺向每一条街巷,铺向每一户人家,铺向每一颗思念彼此的心。月色不老,灯火不息,人间不散,团圆不止。这一夜,月光所照,皆是故土;灯火所至,皆是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