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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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山平洲元宵记
启超先生与元宵
元夜灯月满
元宵汤圆敬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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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3 月 1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元宵汤圆敬流年

    陆月如

    在我们这个岭南沿江的小城镇,元宵节没有北方的冰灯雪雕,也没有江南的花灯盛会。它是新春一个欲说还休的句点,热闹的拜年与欢聚,到此便收了尾;它又是一道浅浅的起始线,田里的活计,城里的奔波,都要从这线后认真地铺陈开来。节日的气氛淡了,但家家户户总少不了一碗清水煮的黄片糖汤圆,祈求新的一年事事圆满。

    母亲眯着眼回忆她小时候的光景,说那时要吃一碗汤圆,可是件不容易的事。糯米是自家田里收的,挑到碾坊碾出米来,用水浸透,再一圈圈推着石磨。乳白的米浆顺着石磨沟槽流进木桶,灌进粗布袋,用沉重的青石墩压上一夜。沥尽水,那湿粉团还要在竹匾上摊开,借着冬日吝啬的日头,一遍遍地掰碎、晒干,才得来那么一小撮雪白的糯米粉。一家老小围着,从祖母到孩童,分工明确地切糖、开粉、揉团、搓圆。那时糖珍贵,黄片糖要细细切成黄豆大小,一点不能浪费。揉粉也是功夫,水多了粘手,水少了开裂,全凭祖母那双布满茧却异常灵巧的手,凭着记忆里的分寸感,慢慢调、细细和,元宵的气氛就在这琐碎而郑重的劳作里,一点点漫上来。煮好了,每人分得三五颗,舍不得一口吞下,用门牙一点点磨,那份甜津津、糯叽叽的滋味,能在嘴里咂摸一整天,仿佛把一整年的甜都预支了,又藏进了心里。那样一碗清水汤圆,是艰难岁月里最实在的盼头,是岁月筛过后,留在记忆深处的一点金黄。

    如今的超市冰柜里,汤圆的馅儿五花八门,芝麻流沙、玫瑰豆沙……不一而足,更有各色水晶皮、果蔬皮,琳琅满目,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包了进去。可我们家,元宵这天依然守着老规矩。午后,母亲从陶罐里取出带着蔗渣的粗朴香气的黄片糖,用刀背横竖几下划一划,再沿着划痕轧下去,“咔嚓”轻响,碎成一粒粒小方块,像金色的骰子,预示着新年的好运道。滚水徐徐冲入糯米粉中,筷子搅动,再用手揉,那粉团起初散乱,渐渐便在掌心的温度里,服帖成一块温润的“白玉”。

    手上忙着,嘴里也闲不住。一家人细细诉说过去一年的恩典,琐碎的得失,对来年光景的期许,都揉进了这绵绵的絮语里。揪一小块粉团,掌心搓成圆圆扁扁的小饼,拈一颗黄糖粒放进去,小心收口,再轻轻一拢,一颗胖乎乎的汤圆便卧在手心,憨态可掬。

    清水在锅里“咕嘟”冒泡,将这些“雪娃娃”放进去。它们先是沉在锅底,默不作声,待水再次滚开,它们才像从梦中苏醒,晃着脑袋,悠悠浮起来,在水面挤挤挨挨,好不热闹。用漏勺背轻轻一拨,便滴溜溜地转。母亲总在这时念叨:“看,事缓则圆,慢工出细活,急了,皮就破了,糖就漏了。”这朴素的话语,伴着锅里咕嘟的节奏,像一句经年的偈语,说的何止是汤圆。

    待全部汤圆都浮起来,便可捞入瓷碗中享用了。咬开那软糯的皮,糯米质朴的香气涌出,里头的黄片糖并未全然化开,半凝的糖浆如琥珀,温烫的、猝不及防地涌入口中。那原始的蔗香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心窝,像是吞下了一小片收藏许久的阳光。一碗下肚,通体舒泰。灯下白气氤氲,模糊了家人的眉眼,只听得见同声的祝贺:“新一年,事事圆满呵。”这一刻,圆满不再是一个抽象的词,它是口中化开的糖,是掌心残留的粉,是灯光下彼此含笑的眼睛。

    元宵节,就这么简单而隆重地开始了,又结束了。

    年年岁岁,这一碗黄片糖汤圆,以最质朴的形态敬着流水般的光阴。我渐渐品出,生活最本真的香气,往往就藏在最简朴的方式里。它无需百般馅料,一点蔗香,一味软糯,便足以安慰肠胃,点亮期盼。真正的圆满,或许不在于琳琅满目,而在于我们能否在这一粥一饭的寻常光阴里,尝出那份被岁月熬煮得愈发醇厚的纯粹与深情。往后长路,愿在这纷扰人间,守住一份简单纯粹的本心,于微小事物中,遇见丰盈,让每一个平常日子,都静静泛着光阴赠予的润泽,如那碗清水中沉浮的汤圆,历经滚烫,终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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