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的春天,塞上和往常一样刮着刺骨的寒风。爷爷穿着单薄的棉衣,手提一把撬棍,不停地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会儿把撬棍插入泥土里,挑开地面的浮土和浮土下掩埋的麦草,抓一把麦草遮盖下的麦粒儿紧紧攥在手里,又双脚并用,撮土把洞口埋上。正捡拾柴禾,准备烧火做饭的奶奶知道,爷爷遇到难事儿了。
头一件是乌拉河没来由地来了一场凌汛。乌拉河本是黄河故道,往常只是夏秋发大水,不想春天就漫滩了,爷爷在河边开垦的十几亩地全部被淹没了,硬杠杠的红胶泥地变成一滩滩糨糊,踩一脚陷一个坑,不仅骡马无法下地,人行也非常困难。河套的小麦,“种在冰上,收在火上”,眼看到了播种时节,可是漫滩流淌的黄河水没个停歇。
第二件是拉骆驼的人捎来一封信,说老家人没粮了。民国十八年,甘肃省民勤县遭遇特大旱灾,庄稼绝收,满目赤地。为了活命,爷爷和二爷爷、四爷爷一路逃荒,步行千里穿越腾格里沙漠和乌兰布和沙漠,来到蘑菇塔拉(意为苦水草原,本为蒙古人弃置的草场)。弟兄三人挖坷垃盖房,人拉犁开荒,给地主打长工,给牧主打短工,要么给人家养猪养羊,要么给人家放骡子放马,要么给人家脱麦子打场,终于有了些积攒。自家种麦子种糜子种大豆种高粱,有了点儿余粮。那年月,匪患严重,如果粮食放在粮仓里,很容易被人抢了,绝大多数人家都是藏粮于地,分多处挖坑窖藏粮食。藏粮之地非常隐秘,具体在哪儿,只有当家的人知道。离开民勤县11年,爷爷和二爷爷先后娶媳妇成了家,算是在后套扎了根。10多年里,没有听到老家的半点儿消息。爷爷第一时间想到,信应该是大爷爷写来的。不料请识字人读过,才知道信是大奶奶请人代写的。原来大爷爷在几年前得疾病去世了,大奶奶一个人带着4个小孩艰难度日,家里断粮了,万般无奈托人到后套寻找小叔子。
第三件是四爷爷被部队拉去做了伙夫。说是有一场大仗要打,乌拉河里流淌的带着冰凌茬子的凌汛水,也和这个有关。上一个年头受了旱,小麦在灌浆的时候缺了水,打下的粮食并不多。以前他们常常躲兵,凡有部队进村,弟兄几个早早跑到后山藏起来,等风平浪静了再回来。这次,爷爷、二爷爷、四爷爷一个个都守在家里。他们早早听说了,打的是日本人。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作为平头老百姓,应该尽的责任还是要尽的,轮到谁去就谁去。
“宁可饿死爷爷娘娘,也不能吃籽籽垧垧。”后套一直流传这句话,意思是就算把爷爷奶奶饿死,也绝对不能吃籽种。可是现在面临的问题,要比吃籽种还要令人心焦。整个冬天,爷爷、二爷爷、四爷爷都在打兔子套野鸡,蘑菇塔拉一带的野生动物几乎绝迹。再后来挖芦根,白白嫩嫩的,咬起来“嘎嘣儿”脆。天气稍微暖和了,地畔的苦菜芽芽露了头,拎个铲子挖苦菜。河边的榆钱绽叶了,挎个篮子摘榆钱。到了夏天,河里会有鱼,可是现在还没有。怎么办?没有籽种,老家人就断了根。没有口粮,没有力气打日本人。经过再三思忖,爷爷开了院子正中的地窖。虽然排行老三,但爷爷是弟兄几个的主事人。二爷爷出一头驴子,驮上爷爷出的一口袋籽种,让骆驼队带回民勤。四爷爷牵着自家的骡子,驮着一褡裢干粮,去了部队。
留守在蘑菇塔拉的爷爷,又经受了两个考验。春寒该怎么度过?全家人几乎变得和羊一样,见了嫩绿就啃咬,芥菜、羊奶奶、蒲公英根、酸胖、白刺根上长的锁阳、梭梭根上长的苁蓉,能吃的几乎全吃了,实在找不到什么可吃的了。再不吃籽种,真的要饿死人了。奶奶生的第一个小孩,因为营养不良夭折了。满以为从二爷爷家抱养了大姑,会把家里压住,往后生的孩子都会健康成长,不想连大姑也怕保不住了。在最艰难的时候,爷爷和二爷爷走了一趟后山,用夏收的小麦作担保,向熟识的牧民借来一褡裢炒米,度过了饥荒。春种该怎么播种?以往种糜子,爷爷总是把地滚耙平了,端个铁盆在地里边走边撒,然后再用骡子拖个木耙掩籽,一场春雨过后,无边无际的荒漠里便长出一片片的绿苗苗。麦种少了,奶奶说:“也用这个办法吧!少用些籽种,多种几亩地,没准儿打的粮食还比以往多呢!”爷爷说:“麦子必须挤抗在一起才能分蘖,麦种不能像糜子那样孤零零地播撒,势单力薄了,颗粒无收!”
其后发生的事情,验证了爷爷的判断。1940年3月间,傅作义部以水代兵,掘开黄河故道乌加河(乌拉河的下游),让侵犯后套的日军机械化部队陷于泥淖之中,取得巨大胜利。爷爷在罗圈湾密植的麦子大获丰收,不仅还清了后山蒙古人的欠账,而且略有积余,全家人过了一个饱年。很多年后,村里老人说起爷爷种的那块麦地,依然赞不绝口,说麦子长得特别旺盛,一镰刀下去,割倒的麦子单手握不住,需要一只手往怀里拢一拢,另一只手用镰刀往回压住,才能保证麦子不零流了。
当时的大姑,年仅3岁,但是记忆特别清晰。没事儿的时候,总是对我说,1940年开春的麦种,一颗一颗的,红红的,亮亮的,总想咬一颗在嘴里,哪怕只是含着抿着。但是一颗也没有吃到,你爷爷管着,谁也不让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