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雨

    乍暖还寒，晨雨如织。

    从阳台望去，前两天还穿着短袖的人，这两天连外套也穿上了。走过发展大道，黄花风铃木的繁花已被吹落很多，热烈的春意一霎时收敛不少。倒是木棉花在寒意里竞相绽放，在雨中愈发鲜红，如一团团火苗升腾。

    袭身的寒意如同潜藏的思绪，掠过皮肤时，将多年前身处北方隆冬的感觉唤醒，一些人物、场景与画面断断续续浮现在脑海。那时节，北风呼啸，降雪未歇，山川丘陵一派肃穆。喜鹊、麻雀在枝间跳跃觅食，冬小麦隐在土层里积蓄暖意，万物都在耐心地蛰伏、等待。忙碌了一冬的农人安置好猪狗牛羊，放下犁耙锄具，开始过一段闲散的日子。

    围坐烤火、闲谈聊天，是最平常也最惬意的事。杨村路口有个小卖部，旁边还有家小诊所，这样的地方便成了村民聚会的好去处。早起无事的人聚到这里，在空地上生起火堆；来买东西的、看病的，办完事情也凑过来取暖。还有人支起桌子打扑克牌，你一言我一语，谈天说地、呼来呛去，好不热闹。都是乡里乡亲，话题也无甚新鲜，可就在这样循环往复的“听人讲”与“自己说”里，每个人都在找寻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滋味。

    朝阳正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边听众人闲谈，一边翻动着炉膛里的火烧，浓郁的香气四散开来，漫过整个路口。朝阳的哥哥叫向阳，辍学后早早去了海南打工。朝阳虽也告别了学堂，却舍不得像哥哥那样远离爹娘，便跟着街上的师傅学了一阵手艺，瞅准机会在路边支起炉子卖火烧。火烧便宜，纯面的5毛钱一个，加馅的一元一个。聊天打牌的人饿了，便喊一声：“朝阳，来个火烧，不加馅，快点，等着趁热吃。”或是临回家前叮嘱：“烤3个肉馅火烧，不急，我走时带走给娃吃。”

    朝阳听了心里欢喜，嘴上应得却简单：“中，中。”他和哥哥一样，从小有些结巴，心里的话到了嘴边总卡在舌尖，只能慢慢说，脸上却总挂着笑。朝阳拉过炉膛上的铁盘，双手用力按压面团，再往面饼上滴几滴香油，撒上十三香，要加馅的便再放上肉碎，随后添火烤制。等火烧定型，就拉开铁盘，将火烧一个个贴在炉壁上，围上一整圈慢慢烘烤。红彤彤的煤球燃着微火，火烧的香气在炙烤中愈发醇厚。

    没人买火烧时，朝阳就俯身查看炉火温度，用火钳扒落簌簌掉下的煤渣，再夹一块新煤添进泥炉。而后便安安静静地坐着，裹紧衣裳，伸手烤火，或是斜靠着墙闭目养神。火钳悬在泥炉前，像钟摆轻轻一晃，最终也静了下来。

    冬天，朝阳因这炉火而感到温暖如春。只是他的火烧摊摆了多久，我已记不清。毕竟在乡村，单靠卖火烧难以维生，何况那时正是年轻人外出打工的热潮，朝阳风华正茂，又怎会长久安守一村。只知后来他也跟着大哥去了海南，听说是跟着农场主种香蕉。那时我还未曾离开县城，常在旁人的描述里想象：在海南一望无际的香蕉林里，在台风与暴雨连绵的季节里，兄弟俩是怎样度过一个个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日夜。

    后来我回老家过年，路过兄弟俩家门口，偶然见到在门口带孩子玩耍的女子，操着一口外地口音。旁人说，那便是朝阳从海南带回的媳妇和孩子。再后来，向阳从海南回来，做了城际公交司机，本本分分地往返于市里与县城；而朝阳则一直漂泊在外，听说是因婆媳相处不睦，不愿在家受委屈，便携妻带子远走他乡，奔赴另一份生活。

    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那路口的泥炉与火烧已是20多年前的旧景，围炉取暖的村民面容也早已模糊。在岭南骤然转冷的此刻，望见雨中如火焰般的木棉，我忽然想起那一膛炉火——红红的，旺旺的，总有人用火钳轻轻拨弄，让它不曾熄灭，生生不息，只叫人觉得周身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