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举
春日里,人们往往会采摘一些新鲜时蔬食用,称为“吃春”,也叫“咬春”。单单一个“咬”字,便透出无限生机与活力,蕴含着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吃进肚子里的生猛与快意。品尝春天的时蔬,吃出初春阳光的清新,吃出初春雨水的鲜甜。
荠菜被称为“春日里的第一把鲜”。俗语有云:吃了荠菜,百蔬不鲜。意思是说,只要吃过荠菜,其他蔬菜的味道便不值一提了。在乡下,挖荠菜如同抽陀螺、滚铁环一般,是儿时乡村生活的一大乐趣。每逢初春,乡野间的荠菜随处可见。邀上三五小伙伴,提着小篮子,带上一把小铲子,到村前屋后的田地里,俯下身子一畦一畦细细搜寻。一旦发现荠菜,只需沿着泥土裂缝处下铲,轻轻往上一撬,一把鲜嫩的荠菜便到手了。一小篮荠菜带回家,洗净沥干、稍稍焯水,再佐以葱花、蒜泥清炒,便可成就一盘清香诱人的清炒荠菜。北宋诗人李时有诗云:“盘装荠菜迎春饼,瓶插梅花带雪枝。”宋朝便有“吃春”的习俗,而荠菜正是其中十分重要的时令菜蔬。《诗经・邶风・谷风》中记载:“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其实荠菜并非真的甘甜,而是带着清气,饱含着早春雨水的清新。那份与初春相遇的妥帖,大概只有胃知道。
“笋菜沿江二月新,家家厨爨剥春筠。”大地春回,雨水丰润,泥土疏松,鲜嫩的竹笋破土而出,气息清香,入口脆嫩。自古以来,春笋便备受人们喜爱。剥去层层枯黄的笋衣,袒露出光洁如玉的笋肉。将笋肉切片焯水,或凉拌,或搭配腊肉煎炒,笋肉鲜嫩,入口爽脆,解腻又开胃,是难得的下饭菜。明代文人林洪在《山家清供》中称春笋为“傍林鲜”。某年初春,他外出访友,腹中饥饿难耐,便向友人讨要点吃食。友人说家中只有镜湖的莼菜和稽山的竹笋,或许可以做一碗羹食。因笋似玉,莼如带,友人便将此羹取名为“玉带羹”。美食上桌,宾主入座,大快朵颐,相谈甚欢。春暖花开之际,知己好友相聚的美好,尽在一碗简单素雅的莼笋羹之中。
春水漾漾,柔嫩的芦蒿一丛丛探出水面,芦秆细长,芦叶碧绿青翠。一阵风过,芦蒿摇曳,好一派江南水乡的温婉风姿。“阙蒿二月生,细白美盈寸。”诗中所说的阙蒿,便是芦蒿,又名蒌蒿、藜蒿,外形如艾草,色泽灰白,质地脆嫩。芦蒿入馔,味道香甜,色泽青翠,即便蒸煮过后,依然鲜色如初。《南京小志・物产篇》中记载:“芦蒿,产于江心洲,土人于萌芽出土时采之,肥嫩而香,味极鲜美,其功效能清内热。”北宋文豪兼美食家苏轼对芦蒿赞不绝口。初到黄州时,他写下:“久闻蒌蒿美,初见新芽赤。”初生芦蒿的茎和芽,本就带着一点紫红,有独特的清香。十年之后,他又写道:“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早春景致优美,春江水暖,芦芽遍地,河豚洄游,令诗人心境为之开阔。芦蒿这一寻常美食,治愈了仕途不顺的苏轼,让他经久不忘。
几场春雨过后,田埂上、沟壑边,处处长满了葱绿的茅草。俯下身子,拨开茅草丛,便会发现藏在其中的一种叫作“茅针”的美食。茅针,其实是从茅草茎梗中抽出的一条细长嫩茎,也是茅草的花苞。据《毛诗品物图考》记载:“茅春生芽如针,谓之茅针。”茅针并不刺手,反而如绒毛般柔滑。剥开茅针外层包裹的柔嫩苞衣,露出一条细长、银白色的嫩茎,采下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酥软中还带着一丝甘甜。除了生吃,茅针还被乡下巧妇们做成多种菜式,如茅针煎蛋。采一把茅针,洗净焯水,加入蛋液拌匀煎制,入口软滑清甜。此外,茅针还可作为馅料,做成茅针饼。当然,无论怎么做,都离不开一个“鲜”字。
“咬春”是民间春日传统生活习俗,它不仅是一种迎春仪式,更是一种生活意趣,饱含着鲜明的地域文化特色,融入了丰富的文化内涵。春日里的那一抹绿意,在舌尖上滚一滚,在味蕾上走一遭,细细品味与感受大自然的无穷馈赠,方不负这人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