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念国

    街角有家早餐店，专卖豆皮。每天清早，门口便排起长队，三份五份地买，络绎不绝。师傅索性在店门口支起半人高的铁皮炉子，架一口平底锅，一边做，一边开着手机直播，围观的人比排队的还多。

    我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只见师傅舀一勺油淋在锅里，待油温稍热，倒入搅好的蛋液，“滋啦”一声，蛋液边缘立刻泛起金黄色的花边。不等它完全凝固，师傅便抓起一团蒸熟的糯米饭，均匀铺在蛋皮上，用小铲压平，再撒上肉酱、豆干丁、萝卜干，煎到两面金黄，最后撒一把翠绿的小葱花，一份豆皮就成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人眼热。看着看着，眼前忙碌的师傅，竟和记忆里某个身影渐渐重叠起来。

    年少时，母亲常会做豆皮犒劳一家人，那时的豆皮是纯粹的米皮，自家磨浆，自家摊烙，一张张薄薄的，透着米香。然而做这豆皮的工序颇多。头天晚上，母亲就把粳米淘洗干净，用清水泡上。有条件的，会掺少许绿豆或黄豆增香。第二天一早，石磨就“吱吱呀呀”地响起来，我帮着推磨，母亲往磨眼里添米添水，白色的米浆顺着石磨的缝隙缓缓流下，注满脚边的大木盆。做豆皮最要紧的是火候，火太猛，豆皮下去就焦了，外头糊了里头还没熟，所以要用稻草或麦秸，但火苗烧起来急一阵缓一阵，人得守着，随时添火减火，才能让每一张豆皮都摊得薄薄的、圆圆的，煎出来微黄油亮，软而不破。

    摊皮用的工具不是铲子，是河蚌壳。乡亲们到塘里摸来大河蚌，吃完肉，把壳里外刷干净，边缘打磨光滑。那东西大小刚好一手握住，凹进去的一面能兜住滴下来的米浆，光滑的外壳往锅底一旋，一张薄皮就圆圆满满地摊开了。米浆下锅，用蚌壳旋开，盖上锅盖焖一焖。等皮子定了型，掀开盖，淋一勺调好的泡着切碎小蒜苗的盐水，待皮子煎到微黄，对折叠起，再折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出锅就是一份。趁热咬一口，米香里透着蒜苗的辛香，软糯又筋道。若是口味重的，再抹一勺自家做的豆瓣酱，咸香辣一齐涌上来，能让人吃得顾不上烫嘴。

    谁家做豆皮，主家总要招呼左邻右舍：“我家今天做豆皮，一会儿过来吃啊！”最先出锅的几份，必定让小孩子端着碗，趁热送给村里的老人。我们这些小孩，早早就围在灶台边，眼巴巴看着锅里，等着自己的那一份。拿到了也不拿碗装，就放在折起的衣角上，用手捧着，兴高采烈地跑出去，向小伙伴炫耀。那热气隔着衣角烫着手心，却舍不得放下。

    做出来的豆皮，当天吃不完的，就拿去晾晒。一张张微黄透光的豆皮搭在长长的竹竿上，迎风摆动，满院子都是米香。晒到半干的，可以撕成小块，用油盐姜葱炒了，当菜也当饭；晒透了的，用剪刀剪成指头宽的长条，装进布袋里存着。来客人了，还没到饭点，就抓一把出来，用热水泡开，或炒或煮，再打一个鸡蛋，热腾腾端上来，满屋飘香，瞬间暖了客人的心。

    “你的豆皮做好啦，拿好哦！”师傅递过来一份豆皮，肉酱的红油慢慢渗进糯米，和小葱的翠绿、蛋皮的金黄混在一起，看着确实诱人，咬一口，软硬适中，嚼劲十足，肉香、酱香、豆干的香全混在一起。吃着吃着，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那些年寒素的日子里，母亲用一勺米浆、一把稻草、一只蚌壳，摊出的不只是豆皮，是一家人脸上的笑，是邻里间的走动，是亲朋间暖烘烘的念想。如今生活变得更好了，我们就更要懂得珍惜，珍惜用心做一顿饭的人，珍惜围坐一桌的光景，珍惜这平平淡淡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