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钊

    我借着明亮的月色，驱车几十公里去新会看鱼灯，只因在书中读到已故著名画家黄永玉的一句话，“我一辈子见过很多灯，但新会的鱼灯是最漂亮的。”20世纪40年代，新会女婿黄永玉在元宵节前后来到新会，看着街道两侧绿树上悬挂的、孩子手里提着的新会鱼灯，在黑夜中汇成一幅长达两三里的元宵画卷，见多识广的他不由得发出如此感叹。

    抵达新会时，一盏盏精美的鲤鱼灯已经亮起，街道两侧栩栩如生的鱼灯和金光灿灿的宫灯一字排开，灯下都是循着灯光前行的人。无须导航，不必问路，只需跟着熙熙攘攘的人流，遇见灯光破开漫天夜色的壮景，便知道自己已到达新会鱼灯展的所在地。循着灯廊走进广场，这里聚集着千余盏姿态各异、灯光各色的新会鱼灯，乍一眼看去，夜色犹如广阔深邃的海洋，而五光十色的鱼灯便像是有节奏、有秩序游动的鱼群，它们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时而如游龙回旋、时而如群星闪耀，将最美、最灵动的身姿印在夜空里，一遇观灯者的惊扰，肥硕的鲤鱼便抖动身上的金色鳞片，洒下一地寓意丰收和吉祥的金辉。

    穿梭在鱼灯长廊，我在状如“鲤鱼跃龙门”的鲤鱼灯下许下年年有余的心愿，在仿若“金鱼戏水”的金鱼灯下畅想吉庆祥和的美好生活，在形似“大鱼海棠”的鳌鱼灯下升腾扬帆起航的梦想……千余盏新会鱼灯虽然姿态各异、灯光各色、无一相同，但细细察看，却发现绝大多数鱼灯都是形态丰满、身披金鳞的鲤鱼灯。这与生长于岭南水乡的新会人喜欢鲤鱼有莫大关系，当地至今仍流传有“吃过海鲤唔使冚被”（吃了海鲤，晚上连被子都不用盖）的俗语，而鲤与“利”相谐，鱼与“余”同音，金鲤一直被新会人视为丰收和吉祥的象征。自南宋以来，以渔为生的新会人，以竹篾为骨，宣纸为身，将丰收的期盼化作一盏盏灵动的鱼形灯彩，点亮千年渔耕文化的诗篇。

    与黄永玉所见的传统大肚子鲤鱼灯不同的是，如今的新会鱼灯新增了鳌鱼、金鱼、凤尾鱼、斗鱼等新造型，作为非遗的新会鱼灯的形态和技法被赋予新的创造，但其神韵和色彩却源于传统工艺。在灯展深处，我遇到一位制作鱼灯的手艺人，只见他用布满老茧的双手，灵巧地将竹篾扎成凤尾鱼的形态，细细地用牛皮胶封上印有金鳞的红纸，一盏凤尾鱼灯便已初见形态，而鱼腹下和鱼脊上留空洞、鱼肚中置竹篾架等做法却引发了我的好奇，细问老师傅才知道：空洞为透气，竹篾架为放置蜡烛点亮鱼灯，虽然现在为安全着想已将蜡烛换成电子灯，但置竹篾架的传统一直被保留着。

    一阵悦耳的“鲤鱼屈屈尾，主人好生理”的童谣顺着清风传来，我循声而去，眼见三五孩童手拎鲤鱼灯，正围着新会学宫门前的文溪湖追逐游玩，传承这份百年流传的美好念白。当孩童渐渐跑远，我的目光扎在湖中一盏硕大的“新会柑”造型的灯组上，成熟的新会柑露出暖心的黄色灯光，而一盏盏鱼灯、荷花、荷叶环绕点缀在湖面，将新会柑灯映衬得格外耀眼。如果说大肚鲤鱼承载着旧时新会人的生活期盼，那么新会柑则展示出当下新会人的幸福生活，小小的新会柑已被新会人做成百亿大产业，与新会鱼灯一道在传承与创新中绽放出新的芳华。

    灯火阑珊处，一夜鱼灯舞。离开新会时，已近10点，我看到前往灯展的人依旧络绎不绝，不禁在想，这盏穿越百年的鲤鱼灯，曾经照亮“元宵灯烛箫鼓彻夜为乐”的夜空，点燃了黄永玉创作名画《新会鱼灯》的兴致，更激励着每个为“小家”热气腾腾、“大家”蒸蒸日上而拼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