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春天,谁最先知道的呢?”不知谁打开了这个话题,全家人参与其中。
常年在溪谷边看牛的父亲说是“青蛙”。
他觉得最先被春天唤醒的不是“春江水暖鸭先知”,而是那一只、两只被春日暖阳唤醒的正在洞口伸懒腰“咕呱咕呱”清嗓的青蛙。它们在春天的田野唱歌,它们在那从黑泥里冒出来的浅绿的青草间跳舞,它们从早到晚“咕呱咕呱”地欢叫,像是对常年住在山林里的父亲说:“春天来了,春天来了,犁田插秧,播种施肥……”于是,父亲从牛栏里翻出犁耙,扬着鞭子赶着我们家最强劳动力——花犊,一步一脚印地往梯田里走去。引水进田,犁田整垅,在春风暖暖的早晨里,一花犊,一犁耙,一扬鞭,加上被岁月洗涤渐渐驼背的父亲,构成山林里最美的春图。几个清晨,父亲已把山腰间的梯田犁得水亮,迎春待播……难怪,父亲会说最先知道春天到来的是青蛙。而我觉得,最先知道春天的应该是父亲。
母亲扬起手中的锄头,一锄下去,翻起盘子般大的新泥,毫不犹豫地说是“油菜花”。
春天来了,母亲菜园里的青菜、白菜们争先恐后地抽出花梗,才下过几阵绵绵细雨,一朵,两朵……没几天功夫,推开窗户,眼前的小山坡已被染成一片金黄,宛如哪个老财主不小心掉了一地黄金……难怪,母亲会说最先知道春天到来的是油菜花。而我觉得,最先知道春天的应该是母亲。
大哥的答案是模棱两可的。
20世纪90年代初在乡下做代课老师时,他觉得最先知道春天的到来是那帮山伢子们。春天来了,和风细雨,孩子们披着蓑衣、戴着雨笠,翻山越岭,淌过溪流,穿过竹林,踏上百花盛开的羊肠小道,一路欢笑,一路冒雨去上学。他们在春雨里歌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交给警察叔叔……”其实,幼小的他们并不知道马路是平坦的,因为他们只见过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山路,他们也没见过警察叔叔长什么样,只知道书中的警察叔叔很庄严、很威武。其实,他们在路上捡到一把生锈的钥匙,也会拿到学校交给老师。他们在春日的阳光里歌唱“我们是社会主义接班人”,他们在和风里朗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后来,为了生计,大哥跟着打工潮到县城的火车站做搬运工,他又觉得最先知道春天的到来是一趟趟南来北往的列车,运着甘蔗,运着砂糖桔,运着金桔,运着我们大山的杉木,运着春天的希望,送往城市……难怪,大哥的答案会模棱两可。而我觉得,最先知道春天的应该是大哥。
已为人母的两位姐姐,她们的春天是在怀里哭闹的婴儿,她们的春天是撒开小脚丫在山寨里奔跑的孩子,她们的春天是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而日渐幸福起来的岁月……
而我的春天,何时被乡下的回忆塞满了:春天是那乡下渐渐涨起来的溪流,是那溪流上拿着竹子削成的尖枪扎鱼的快乐;春天是那乡下春暖花开的茶山,从小路边折根铁芒箕做成吸管,满山满岭与蜜蜂抢吸花蜜的幸福;春天是那乡下洒满明媚阳光的小路,是我那背着书包,从村里到乡里,又从乡里到城里的艰苦的求学路……而今,那乡下的春天,在我背井离乡的奔波日子里,那山寨虽离我千里远,但在岁月的洗涤更清晰、更明了了。
原来,乡下的春天,谁最先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穿梭在时光的隧道里,最惦记,最清楚,最能感触到春的美好。春天来了,农人们正忙着播种插秧,正忙着把去年贮存下来的种子一一翻出来,播种到田地里,种满希望,祈愿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