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美卿
时光如洪流,裹挟着记忆奔腾向前,许多往事在岁月的冲刷下逐渐模糊不清。然而,农历三月三的鸡屎藤饼,却如同一泓清泉,静静地润泽着我心灵的田野。它承载着我童年的欢乐,浸润着浓浓的母爱,成为我心中永不褪色的温暖印记。
在物资匮乏的童年,三月三是我最翘首以盼的节日。每当春风轻拂,唤醒沉睡的草木;每当花朵绽放,装点五彩的世界,我小小的心里,便涌动着对鸡屎藤饼的期待。平日里为生计奔波忙碌的母亲,总会停下匆匆的脚步,用心为家人制作这道独属于春日的美食。
三月三前夕,我总喜欢跟在母亲身后,到田埂山野间采摘鸡屎藤叶。我在草丛里穿梭寻觅,仔细搜寻鸡屎藤的身影。一旦发现那丛嫩绿,便欢呼雀跃,如同寻得了世间珍宝。鸡屎藤藤蔓舒展,叶片鲜润宛如一群身着绿衣的仙子,在风里轻轻摇曳起舞。母亲望着我手舞足蹈的模样,脸上总是挂着宠溺的笑容,轻声对我说:“这鸡屎藤名字虽普通,样子也不起眼,却清热解毒,浑身是宝呢!孩子,做人也要像它一样,实实在在,才让人真心喜爱。”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满心欢喜地将采摘到的鸡屎藤抱在怀里,有时还会把藤叶编成花环挂在脖子上,嫩绿的叶片在我胸前轻轻摇曳。
回到家,我和母亲便开始忙碌起来。母亲教我摘下鲜嫩叶片,仔细洗净,鲜嫩的叶片在水中悠悠浮动,像一群活泼的绿色精灵,在水中欢快嬉戏。洗净的叶片整齐地铺在案板上,母亲拿起菜刀,将它们细细切碎。随后,她把切好的鸡屎藤叶和大米一起倒入石磨。我兴冲冲地去推磨柄,可石磨纹丝不动。母亲笑着扶着我的手:“别着急,要用巧劲,一下一下慢慢来。”在她沉稳有力的带动下,石磨缓缓转动,“吱呀、吱呀”的声响,伴着清新草木香,在屋里慢慢散开。那香气,既有鸡屎藤独有的清冽,又混着稻米温润的甜香。
母亲热锅下油,放入黄糖慢火煮融,再将这盘碧绿浆缓缓倒入锅中。姐姐守在灶边细心生火,把控着火候。母亲手持木勺,贴着锅底匀速搅动,手腕轻缓、力道均匀,如同在碧波上轻划慢搅,生怕米浆受热不均、粘锅结块。
热气升腾,米浆渐渐变得绵密浓稠,色泽也愈发莹润鲜亮。随后加入自制木薯粉,用两把勺子反复翻拌、揉压、和匀,粉与浆慢慢融为一体,稀软的米浆凝结成一块碧绿温润的糕团,像一块凝住的青玉,温润又有韧性。
稍凉之后,便到了最欢喜的制饼时刻。我们洗净双手,揪下一小块糕团,在掌心揉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小团子,再逐一放入刻有花纹的饼格。掌心轻轻向下按压,软糯的糕团在模具里被压实、定型,边缘齐整,图案清晰。一个个带着精致纹路的鸡屎藤饼应声而出,宛若一件件小巧玲珑的青碧玉雕,惹人喜爱。
印好花纹的鸡屎藤饼整齐摆入蒸笼,大火蒸制。氤氲水汽升腾,草木清香、米香与糖香交织弥漫,满室芬芳。蒸好的鸡屎藤饼色泽莹绿,宛如一块块温润发光的绿宝石。我和姐姐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入口软糯弹牙,甜而不腻,清润回甘,满口留香。母亲在一旁看着我们狼吞虎咽,脸上漾着温柔笑意,不住叮嘱:“慢点吃,别烫着。”小小的屋子被暖意填满,那股香甜,也深深烙进了岁月深处。
如今生活越来越好,各式美味琳琅满目,可我对鸡屎藤饼的偏爱,始终未减。每到农历三月三,母亲依旧会为我们做鸡屎藤饼,岁月在她额头刻下皱纹,染白了双鬓,粗糙了双手,可那份深沉的爱,始终如初。每一口软糯清甜,都是母亲无声的牵挂,让我在前行的路途上,心怀暖意,步履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