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荣
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漫步山野之间,只见山坡上的密蒙花已然盛放,细碎的小花如点点星子缀满枝头,花色白里晕着嫩黄,花心深处还藏着一抹淡淡的红晕,像是大自然无意间打翻了手中的调色盘。
望着风中摇曳盛放的密蒙花,我不由得心生感慨:它没有牡丹的雍容华贵,亦不似玫瑰的热烈张扬,却以低调坚韧的姿态,生长在向阳的山坡、村边的灌木丛,就连贫瘠嶙峋的石缝之间,也总能觅见它的身影。微风掠过,一缕清甜蜜润的暗香缓缓漫来,气息清淡不浓烈,却沁人心脾,引人思绪万千。我忽然想起家乡三月三的黄饭清香,想起藏在烟火吃食里的温情与旧日记忆;忆起故乡清明时节,乡亲们提着密蒙花糯米饭上山祭扫的模样;更想起父亲,想起那些与密蒙花紧紧牵绊的过往岁月……
乡里父辈的老友们,素来都唤父亲“密蒙花”。父亲身形并不高大,可在我幼时的心中,他始终伟岸如山。那时我总觉得,这般素净细小的野花,根本配不上我的父亲。因此每当叔伯们张口闭口以“密蒙花”称呼父亲时,我便会哭闹争执,甚至上前阻拦,满心都是不服与委屈。我越是闹得执拗,他们反倒唤得越是欢快。父亲也和众人一起笑着看我闹,待我气鼓鼓之时,他便将我揽入怀中,笑意温柔又开怀。
长大以后,我才终于明白,各位叔伯为何会称父亲为“密蒙花”。
其一,父亲擅长用密蒙花制作苗家风味美食,滋味独具,人人称赞。密蒙花饭蒸腊肉,金黄软糯的米饭,油亮鲜香的腊肉,裹挟着密蒙花独有的清香,每每令人垂涎不已。
其二,父亲的品性,恰如山野密蒙花一般朴实无华。父亲手艺精巧,亲手编织的竹刀笼,深受乡邻喜爱。但凡有人上门求购刀笼,无论手头多繁忙,父亲总会见缝插针赶制,短短一两日便能完工。乡邻们想要拿物件答谢,或是送上酬劳,都被他婉言推辞,只笑着说:“不过举手之劳,你们这般,反倒见外了。”父亲为人勤恳踏实,任劳任怨,乡里但凡有事相邀,他从不推辞。母亲时常劝他:“有些活计你本就不熟悉,前去又能帮上多少忙呢?”
“能搭把手,便好。”父亲卷好烟丝,将烟杆收进口袋,憨厚一笑,便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原来众人以密蒙花相称,藏着的是对父亲最深沉的敬重。
密蒙花本是山野寻常野花,是能染出金黄糯米饭的染饭花,亦是中医里清肝明目的良药。它以多重身份默默融入人间日常,于平凡之中,藏着不凡的风骨与价值。每逢密蒙花盛放的时节,进山采撷野菜的父亲,总会顺手摘下几枝带回,挂在屋檐的晾衣竿上风干。每到祭祀之日,便用风干的密蒙花浸染糯米,做成金黄的密蒙花糯米饭,用来祭拜先祖。
广西各族群众惯用密蒙花染制的黄糯米饭祭祀先祖,这早已不只是一方饮食习俗,更承载着厚重的文化底蕴与美好的祈愿。在广西壮、苗、瑶等少数民族的传统文化里,色彩皆有着专属的寓意。明艳的金黄,让人联想到饱满成熟的稻谷、和煦温暖的日光,象征着五谷丰登、岁岁富足。后人以这般吉祥珍贵的色彩供奉先祖,既饱含对先辈的尊崇缅怀,也祈求先祖庇佑来年风调雨顺、家族兴旺绵延。
儿时的清明,父亲背着刀笼、扛着锄头走在前方开路,母亲提着密蒙花饭,我们兄弟姐妹五人紧随身后,一同上山祭扫。如今,父亲离世已有20余载,母亲也年迈难行。每逢这一天,依旧是我们兄弟姐妹五人,带着各自的晚辈,提着金黄的密蒙花糯米饭上山拜祭。摆上软糯的黄糯米饭,我们轻声诉说如今安稳富足的生活,道尽岁月安康,完成这场跨越时光的相逢与对话。
这份代代相传的习俗,如同一枚专属的文化密码,延续着家族记忆,传承着乡土根脉。这亦是萦绕心底、生生不息的乡愁,是一脉相承的情感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