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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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7 月 5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故乡

    陈艳珍

    离开故乡久了,总会有些事物不经意间将你拉回故土。当《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的旋律响起,我仿佛重回童年,变回那个赤着脚丫在田埂上奔跑的孩童。

    三富村,我的故乡。名字里虽带一个“富”字,童年记忆里却满是清苦。那时,贫穷如同村里的泥土路,晴天扬起呛人尘土,雨天化作满地泥泞,每一步都走得举步维艰。

    多年后再度归乡,故乡早已换了模样。

    道路,是故乡最先挺起的脊梁。乌黑的沥青路静静向远方延展,洁白的车道线似银丝滚边,路面平整,如同精心装裱的墨色锦缎。路边旧时的晒谷场改造成停车场,车位线内整齐停放着各式私家车。砖瓦房与泥坯老屋温润的旧貌,已被一幢幢挺立的楼房取代——好似时光在此完成一场无需旁人喝彩的交接仪式。楼房窗玻璃洁净透亮,映着蓝天白云,像大地刚睁开好奇的眼眸。

    村中鱼塘如一汪碧色清梦。浅黄铁栅栏规整环绕,塘内莲叶亭亭舒展。塘边老榕树垂落的根须轻拂水面,树下石凳空置一旁,仿佛等候归人落座,将一身疲惫托付给这一池安宁。诗意便栖于此地,栖在村民们把淤泥荒塘改造成怡人景致的双手间。

    走进村口的生活超市,笑语声里夹杂着微信支付的提示音。这份踏实安稳,是邻里互助会免费营养餐升起的炊烟,是文化广场傍晚响起的轻快热闹的舞曲。它甚至细化到一座公厕的镜前——当我望见光洁瓷砖、壁挂卷纸,以及镜中满脸诧异的自己,心底忽然生出一份被细致善待的体面。连最细微的角落都被用心打理,这大抵便是“文明”最质朴本真的模样。

    而故乡最深的根脉,依旧是那条河——我儿时的乐园。从前河水如舒展的绿绸,河底细沙绵软,小鱼小虾在脚边穿梭游弋。我们在水里嬉闹扑腾,把一整个盛夏的燥热尽数沉进河床软沙。如今河上小桥已经拓宽,车辆可顺畅通行;两岸垂柳如烟,芳草铺地,修成一条雅致的滨河步道。只是河水沉静了许多,当年清澈见底、生机欢腾的模样,早已沉进岁月深处,化作一汪幽深沉静的碧色。我沿着水泥硬化的旧田埂缓步前行,脚下似仍能感知当年泥土的松软,鼻尖却再也闻不到老牛独有的气息。这条路,我曾牵牛走过、挑谷走过、跌跌撞撞奔跑而过;如今它平坦宽阔,托着车轮前行,让我以格外轻松的方式重温旧日光景。便捷褪去了农耕劳作的劳苦,可是否也冲淡了人与土地骨肉相连的羁绊?河面清风徐徐吹来,默然无言。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贺知章这句诗,年少读来只觉有趣,如今再品,心底不由得泛起怅然。村里的孩童,我大半都认不出。万幸村中长辈尚能相认——尤其是年过八旬的邻家阿婆,阔别多年,她竟一眼辨出我,欣喜地喊道:“阿珍,你回来啦!哟,还开小车回来,真是能干姑娘!”乡音未改,旧时的称呼也没变,一如儿时那般唤我,暖意扑面而来。这份被故人一眼认出的欣喜,宛若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的涟漪顷刻抚平了“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全部惆怅。阿婆笑声爽朗,是历经岁月沉淀后通透豁达的欢喜,脸上纵横交错的褶皱里,盛着阳光般澄澈温和的笑意。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故乡的“富”,从来不止道路、楼宇、荷塘焕新的外在光景——更是一位白发老人,能在耕耘一生的土地上,拥有被惦记、被珍视的温情,拥有放声开怀的底气。也让我读懂,快乐不是因为拥有得多,而在于心中少些计较。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故乡的轮廓在后视镜里缓缓缩小,熟悉的童声又在耳畔隐约回荡:“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多少落寞惆怅,都随晚风飘散,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

    晚风四起,有些风物随岁月消散,有些温情却永远留存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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