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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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7 月 5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小暑的腌黄瓜

    王岁芳

    台历翻到七月,指尖抚过纸面,两个清瘦的字落进眼里:小暑。

    心里一顿,一年,竟已过半。

    桌上的玻璃罐子里,装着小姨上周寄来的腌黄瓜。这些黄瓜都是她自家菜园种的,只有手指粗细,表皮还带着嫩刺;先拿盐搓净,晒足日光,再拌上切好的蒜片与花椒,最后封进罐中。我拧开盖子,一股清冽酸涩的香气漫开,混着大蒜的辛辣直冲鼻腔——这是独属于夏天的味道,也是小姨每到小暑前后必做的事。

    小姨总说,小暑腌出的黄瓜最是爽脆。一旦过了这个节气,黄瓜便长老了,瓜瓤厚实、籽粒膨大,嚼起来发绵。必得赶在暑气最盛、日头最烈的时候,逼出黄瓜内里的水分,腌料的滋味才能彻底浸透。从前我不懂其中门道,还嫌她白费工夫:超市里各式腌菜应有尽有,何苦顶着烈日操劳。她从不同我争辩,只是年年照旧,晒完一茬又续上一茬。

    上半年,我的日子过得不算顺遂。

    年初定下的诸多计划,大半都落了空;打算考取的证书,复习到半途便搁置一旁;体检报告上新增好几项异常指标,医生叮嘱多加留意,可叮嘱听进耳里,转头便抛在脑后。日子恰似小暑的天气,闷沉沉的,心头堵得不痛快,既无暴雨倾盆的酣畅淋漓,也无傍晚晚风拂面的清爽,只沉甸甸地压在心间,教人郁结难舒。

    好几回深夜惊醒,凝望着天花板,窗外蝉鸣连绵不绝,不算聒噪,却悠长缠绕,像一声无声的催促。总觉时光走得太快,自己步履太慢,岁岁光阴繁茂,而我依旧庸碌平凡。

    那罐腌黄瓜在桌头放了数日,我始终未曾动筷。

    直到一日傍晚,暑气稍稍褪去,我拧开罐盖,夹起一根送入口中。口感脆爽,牙齿轻咬,一声清脆“咔嚓”,酸汁溅上舌尖,裹挟一丝微辣,激得我下意识眯起双眼。我微微一怔,又夹起一根,细细慢嚼,尝出黄瓜表皮残留的盐粒,粗粝质朴,满是日晒的气息。

    恍惚间想起小姨腌黄瓜的模样。

    她蹲在院中,身前摆两只大盆,一盆切好的黄瓜条,一盆调配妥当的腌料。一手抓一把黄瓜,一手撒一撮盐,翻拌均匀,再分次摊开晾在竹筛上。竹筛架在矮凳上,她坐在小马扎上,矮凳比她还高,她得仰起脸、伸长手臂,才够得着最上层的筛子。烈日当头,她戴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极低,遮去半张脸庞,只露下巴那颗褐色的痣。汗水顺着鬓角不断滑落。

    从前我只看见成品一罐腌黄瓜,从未留意她仰起的面庞、伸直的手臂、落下的汗水。

    黄瓜要晒足三天:第一天变软,第二天起皱,第三天表皮凝上一层薄白霜,宛若覆了细碎落雪。这时拌料封罐,于阴凉处静置半月,开盖之时,脆得咬出声响。小姨这般腌了20年,岁岁不曾间断。她不懂什么上半年的遗憾、下半年的期许,只恪守节气时序:小暑腌黄瓜,处暑晒茄子,霜降腌白菜,到什么时节,便做什么活计,日子就这般一茬接一茬缓缓流淌。

    我慢慢嚼着腌黄瓜,静坐窗前,心头淤积的闷气悄然散去几分。

    楼下喷泉涓涓涌水,一群孩童赤足踩过湿润的石板,笑声清亮;水珠被清风扬起,落在斜阳里,映出淡淡的虹影。他们不知流年过半的怅惘,只管肆意奔跑、放声欢笑,将夏日滚烫的热烈全然拥入怀中。

    我望着那道浅虹,又夹起一根腌黄瓜。

    原来小暑从不是沉闷时日的终点,而是生机勃发的开端。老话讲“小暑大暑,上蒸下煮”,许多人厌弃盛夏的闷热,却忘了一年之中暑气最盛的时节,恰是万物生长最迅猛的时候。春风只催草木抽芽,夏雨方能滋养满目葱茏。小姨栽种的黄瓜借蒸腾暑气,脱去多余水分,收紧果肉肌理,把整季夏日的阳光尽数锁进脆嫩的口感里。没有一株草木会因酷暑停下生长,没有一片绿意会因闷热甘于沉寂。

    人亦是如此。

    上半年的遗憾、未竟的目标、半途搁置的前路,皆已成过往。那些默默沉淀的积累、不曾间断的坚持、点滴细碎的付出,从不是毫无意义,它们只是尚在晾晒、尚在酝酿,静待合适时机,拌入味料、封入罐中,在阴凉里慢慢沉淀发酵。

    晚风渐凉,蝉鸣依旧。我拧紧玻璃罐盖,将余下的腌黄瓜收进冰箱。罐底沉落数颗深褐花椒,像小小的句号,又似未完的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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