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利元

    1939年夏天，广东台山闷热异常。

    已近黄昏，但太阳的余威还在肆虐。稻田里，水稻矮矮的，黄黄的。榕树的叶子蔫巴了，无精打采矗立在路边。马路上有一种氤氲的东西在蒸腾，不知道是烟云还是水汽。又湿又热，整个人好似被闷在蒸笼里。

    一位身材瘦削的小伙子，穿着一身浅黄色的旧军衣，腰间束一条皮带，背着一个帆布挎包，正焦急地问路。问一个人，人家摆摆手，意思是听不懂他说的话。再问一个人，又是摆摆手。情急之下，他从挎包里取出纸笔，端端正正写下一行字：“台山县立中学校”。对方终于明白了，于是热情地给他讲该怎么走。可是他听了老半天，一句也没听懂。没办法，只好让指路的人详细给他画了一张图。走到哪里，感觉不对了，把这张纸拿出来，请识字的人帮助看看，再按照新的指引继续前进。这位青年，便是麦新，常州人，在上海长大，远道而来参加在台山县立中学校举办的游击干部训练班。彼时的上海话和台山话，发音差异非常大。做个不恰当的比方，真有鸡同鸭讲的感觉。

    作为班务委员兼音乐课教员，接下来的课该怎么上？在麦新满腹犹疑走进校园时，他被深深震撼了！眼前的校舍楼高三层，簇新的西式建筑，从西往东，一字排开。顺着靠东的校道往上走，发现垂直方向还有三座副楼，从高处往下看，摆成一个大大的“E”字。再往前走，看到的是一座三层红砖楼，宏伟的中式建筑，正面写着“第一宿舍楼”。大楼里传出一种非常熟悉的声音，当他快步走进楼门洞时，看到一大帮年轻人正聚拢在一起唱歌，唱的正是《大刀进行曲》！经过一番介绍，学员们知道是作者来了，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彼时的夜晚，沉闷、压抑、漫长，像一口锅一样，黑沉沉地扣下来，紧紧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来气，动弹不了胳膊腿。急需要一种力量，推倒它！掀翻它！虽然一时还挪不动，但哪怕只是撬开小小的一角也好啊！让一点儿亮光照射进来，让人透口气！

    1937年7月，“七七事变”爆发后，29军浴血杀敌的新闻传到上海！听闻这个消息的麦新，彻夜未眠，一口气写下连贯的歌词和乐谱，开头第一句，便是国人熟知的“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只要众志成城，勇气足够，就算武器落后，我们也一样能打败敌人！要让更多的人受到鼓舞！要让更多的人增强斗志增强信心！

    从日军全面侵华至1939年4月，广州、江门先后失守，中国南部对外贸易的物资大部分集中在台山广海输出进入。虽然县城还没有陷落，但日机频繁轰炸县境，而且派舰艇攻占上下川岛。繁荣兴盛的侨乡，瞬间陷入一种巨大的惶恐之中。中共台山县委受中区特委委托，利用国民党广东省第四战区第五游击纵队司令部的名义，在台山县立中学校（现为台山一中）的第一宿舍楼举办了游击干部训练班，对粤中台山、开平、恩平、新会、鹤山、赤溪（新中国成立后并入台山）6县228名地下党员和进步青年进行政治思想教育和一些基本的军事训练。有一位叫马先锋的学员回忆：当麦新走进课室时，大家高唱《大刀进行曲》表示欢迎。麦新也同大家一起唱。学员们很兴奋，一连唱了两遍，声音特别响亮有劲，整个课室充满了热烈愉快的气氛。麦新教我们唱《游击队歌》，他先唱两遍给大家听，然后一句句、一段段地教唱……他唱得那样有感情，大家都聚精会神地跟着学，很快，一首新歌就学会了。这位学员在回忆文章中还写了这么一件事儿：一天晚上，我们班里举行联欢晚会。一位学员演唱《流亡曲》，听完后，麦新站起来，对大家说，我们唱《流亡曲》，要表现出在日本铁蹄下受难同胞的妻离子散、流离失所的痛苦心情，激发大家来同敌人斗争。经过麦新的教导，大家提高了对唱歌的认识。

    “入来学游击，出去打东洋。”这是当年游击干部训练班大门口贴着的一副对联。是啊！只有让更多的人觉醒，才能汇聚更多的抗日力量！只有让更多的人在暗夜中看到光亮，才会增强前行的希望！音乐，不仅可以跨越语言和地域的阻隔，而且具有不可思议的传播速度和雷霆万钧般不可抵挡的巨大力量！一个巨大的声音，从麦新的心底迸发：要持续不断地教人唱歌！要让更多的人学会教人唱歌！要让不计其数的人纵情歌唱！激情盎然的麦新，走到哪里唱到哪里。在校园散步，教人唱歌；在井边洗衣服，教人唱歌……

    游击训练班结束后，麦新几经辗转于1940年到达延安，在鲁迅艺术学院从事音乐创作和理论批评工作，创作了《保卫边区》《红五月》等歌曲，成了群众音乐活动的组织者和领导者。差不多相同时间，台山县青年林基路与陈潭秋、毛泽民等革命前辈一起开辟西北国际交通线，创作新疆学院校歌、校训；李凌和李鹰航参加《黄河大合唱》首演……全国各地的音乐创作和歌咏演奏蔚然成风。

    麦新在抗战胜利后，被派往内蒙古开鲁县，先后担任县委秘书、宣传部长和组织部长，其间创作了《农会会歌》《翻身五更》《咱们的游击队》等十几首歌曲。1947年夏天，麦新在执行任务途中遭遇土匪袭击，他让随行的两名通讯员先撤，孤身一人在后面掩护，果敢决绝，全无惧色。最后身中四枪，壮烈牺牲，年仅33岁。

    “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脉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看起来非常瘦小的麦新，在多年的咏唱中，不仅为国家和民族增添了无限果敢，而且把自己锻造为浑身是胆的神勇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