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坤
小暑前后,荷塘里的荷叶长得密密匝匝,挤得水面都看不见了。父亲说,这个时候底下的新藕该能吃了,嫩得很,生吃最甜。我听了心里痒痒的,缠着他要去挖藕。
父亲扛了一把短锄头,我提着一个竹篮,两个人光着脚走在田埂上。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脚下的土发烫,我跳着走,父亲步子稳,只在脚底板挨地时皱一下眉。到了塘边,父亲把锄头放下,脱了鞋,先伸一只脚探了探水,然后整个人踩了进去。塘泥黑乎乎的,黏得很,他一踩下去,泥就没过了脚踝,再走一步,已经没到小腿肚子了。
“你下来,跟着我的脚印走,别乱踩。”他说。
我学着他的样子,一只脚踩进泥里。泥是凉的,滑腻腻的,脚趾陷进去,像踩进一坨糨糊。我试着把脚提起来,“啵”的一声响,脚出来了,带出一团黑泥。走两步我就发现不对劲了,泥底下有硬东西硌脚,不知道是石子还是碎瓦片,疼倒不算疼,就是硌得慌。我不敢大步走,一步一步挪着,生怕踩到什么尖东西。
挖藕要找荷梗。父亲说,底下的藕是顺着荷梗长的,找到一根粗的荷梗,顺着它往下摸,就能摸到藕。我弯下腰,把手伸进泥里。泥很软,手指一插就进去了,摸到一根滑溜溜的东西,圆滚滚的,比手指粗得多——是藕。我心里一喜,赶紧顺着它往两边扒泥。扒了几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藕,有小臂那么粗。我想把它整个挖出来,用手去抠,可藕是横着长的,我只抠到一小截,想把它掰断,“咔嚓”一声,断了。断口的地方立刻灌进了泥浆,白瓤上沾了一层黑。
“断了的就不能要了。”父亲头也没抬,“泥灌进去了,洗不干净的。”
我捏着那截断藕,心疼得很。藕断口处冒着白色的浆液,黏糊糊的,沾在手指上很快就干了,像胶水一样,怎么搓都搓不掉。我舍不得丢,还是把它放进了篮子里,心想回去洗洗总能吃吧。父亲蹲在不远处,两只手在泥里慢慢摸着,摸到一根,就顺着它的走势往两边扒泥,扒到差不多了,两手托着一整根藕慢慢拔出来,又长又白,在塘水里涮一涮,放到岸上。他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当,没有一根断的。
我在水里待了半天,只挖出两根完整的,断了两三根。手上腿上全是黑泥,指甲缝里也塞得满满的,黑得发亮。腰弯久了直不起来,我站起来歇一歇,水面上几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我不敢松手去拍,一抬手就在脸上蹭一道泥印子。
太阳西斜的时候,我们收工了。篮子里的藕有六七根,大的大,小的小,泥糊糊地堆在一起。父亲蹲在塘边洗脚,泥水顺着他小腿往下淌。我看自己一身狼狈,肚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泥印子,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回到家,母亲把藕倒进水盆里,用刷子一根根地刷。刷干净了,白生生的藕节露出来,节节分明。她切了一截,递给我:“尝尝。”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又脆又甜,水分很足,满嘴都是那股清香味。
母亲把剩下的藕切了,用盐和醋拌了一大盘。晚饭桌上,我嚼着藕片,“嘎嘣嘎嘣”地响。父亲喝了一口酒,说:“这个时节的藕,生吃最好,煮过了就老了。”
后来我去了城里,菜市场里的藕一年四季都有,洗得白白净净的,装在塑料袋里。前几天在超市买了一节莲藕,炒了一盘端上桌,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那年,父亲在荷塘里弯着腰挖藕的背影。他的手上、腿上全是泥,像个泥人一样。他递给我那截断藕时说:“断了就灌泥了,不能要了。”可母亲还是把它洗净煮了,那口带着泥味儿的藕,我到现在还记得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