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
太阳雨这种“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奇妙天气,总是带着一种既矛盾又浪漫的美感。
太阳雨来势汹汹,逃之也匆匆。孩提时跟父母亲在田间收稻谷,我和二哥抱着母亲和两个姐姐用半月形的镰刀割下的稻谷,来回运输送给正在打谷子的大哥。随着“嗡嗡嗡”的脚踏打谷机声响,脱落的谷子在谷仓里敲响“哗啦啦”打击乐。望着金灿灿的稻谷,想着等这稻谷一晒干,往打米机房一送,就有白米饭吃了,心里别提多美!
突然,晴天霹雳。循声望去,东边山头上的乌云像收到了召集令,密密层层地叠堆在天边,压着山头喘不过气来……紧接着几声轰响,仿佛战鼓频催,一阵急过一阵。我好像听到有人在黑压压的云层里大喊一声:“冲呀!”密集的雨丝从乌云密布间坠落下来,雨像成兵的撒豆“哗啦啦”随风倾洒。雨水齐声从山头而来,最奇异的是,急速下山的雨虽很大,可我们抢收稻谷的地方却阳光普照,父母亲没有要跑的意思。
“爸爸,好大的雨,马上就到了!”我惊叫着。
“是太阳雨,不要紧。”父亲收拾手中的稻把,不慌不忙地说,“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说着,随手抓起几把稻草,盖在打谷机上……刹那间,雨就到了,有如机枪掠空,一阵“哗啦”声,我们全身都湿透了。
“老爸,这雨是暖和的!”二哥仰头看头顶上的阳光,诧异地说。
“这是自然,太阳这么大,这雨不被烧开就算好的了。”父亲见怪不怪地回应着。
雨盖过我们,迅速往前冲去。奇异的是,我们站的地方仍然阳光普照,落下的雨丝被阳光一照,恍如金线,把大地编织成金黄色的,溅起的水滴像是碎金屑,在稻田里跳舞,煞是好看。
我的眼睛追逐着远去的雨畅想,雨好似看透了我的心思,转眼间就把他的金线收拾干净,不留一丁点儿。望着远去的雨,有点后悔没用桶接一些。
“看吧,我怎么说的?”父亲拿掉盖打谷机的稻草,像收获真理一般喃喃自语,“这就是急躁的太阳雨。”
太阳依然照着,无视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滚烫的阳光落在稻田上,洒在我们的身上,衣服上的雨水迅速地蒸发着,空气里多了一丝丝谷子成熟的味道。
山头上的乌云像一群坏事干不成的捣蛋鬼,悻悻地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雨养身的,多淋几次,以后遇上什么风呀雨呀,就不会轻易感冒了。”母亲挥舞着手中的镰刀,缓缓地说。
对于母亲的话,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无庸置疑,听着信着。后来,在山上放牛,每每遇上太阳雨,不躲不避,仰头迎接。身上的衣服在太阳雨中湿透,又在太阳下晒干。但,我真的没有因淋雨而感冒过。
我最喜欢的是太阳雨过后,时常会看到一条圆弧形的彩虹从半空中掠过。看着干净明朗的天空,望着色彩丰富的彩虹,我们因为听信母亲说的“手指彩虹的人会长出第六根指头”“见到彩虹时动小偷小摸的念头会倒霉”等等这些话,而不敢随意手指彩虹、更不敢拿别人的一针一线,自然而然没有长出第六根手指。
长大后进学校读书,对于太阳雨就有更多的了解。刘禹锡在《竹枝词》里咏叹的“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应该是对“太阳雨”最经典的写照吧。而对于太阳雨,说法更是层出不穷:民间常用“晴天落白雨,长养号龙雨”来称太阳雨为“龙雨”或“狐狸雨”,让其充满了神话色彩。而让我折服的是诗人们常常这样形容它——“太阳雨,是天空在阳光灿烂时,流下一滴感动的泪”“太阳雨,是阳光透过雨帘,折射出七彩的霓虹,那是天空写给大地最绚烂的情书”“太阳雨,是被阳光吻过的雨滴,连坠落都带着暖意”……太阳雨被描写得诗情画意,情意绵绵。
我觉得,太阳雨如此一边笑一边哭,倒像个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