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少华

    高铁掠过鲁西南的田垄，转眼又近八一建军节。窗外流云半掩霞光，光影明明灭灭。我举着手机，想要定格这片金红，霞光却肆意漫溢，漫过青纱帐的梢头——一如数十年前遥遥相望的老战友，隔着岁月，远远朝我点了下头。

    振霞，是与我同年入伍，同在一个步兵团，同上一所军校的同学，1986年4月9日牺牲在老山阵地上。那年我们都才二十三四岁，领章上的红格外显眼。后来，他的骨灰辗转回到老家莘县，2024年迁进烈士陵园。揭碑那天，收到消息的同学、战友，纷纷从各地赶来。振霞的弟弟振强将骨灰盒放进墓穴，我们站在碑前，没人说话，秋风穿过树林，像当年老山战壕里的哨声。

    去看振霞的老母亲，她攥着我的手不放，“孩子，你家里都好吧？”我笑着说“都好”。转身跨出门槛，风扑面而来，倏然湿了眼眶。老人家守了半辈子念想，我不能给她添丝毫哀伤。

    去年春运，高铁站人潮里有人侧身让出通道，穿军大衣的大爷攥着年轻战士的手直往前拉：“你们保家卫国，哪有让你在后面等的道理？”

    全国车站、机场、码头的“军人依法优先”标识，立在人流最醒目的地方。《军人及军队相关人员医疗待遇保障暂行规定》全面实施后，全国二级以上医院开通军人军属绿色通道；退役军人持优待证，可在全国1600余家A级景区享受减免；111个地级以上城市公交系统对退役军人免费。这些温暖都不喧哗，可每一个穿过军装的人，走过时都能摸到那份藏在细节里的温暖。

    2024年11月28日，第十一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运-20专机从韩国仁川起飞，进入中国领空后，2架歼-20以箭形编队伴飞护航，沈阳桃仙机场以“过水门”最高礼遇迎接。这是“双20”列阵长空第十次告慰先烈。从2014年到2024年，中韩双方已成功交接981位烈士遗骸。第十一批43位烈士归国那天，沈阳长街悬挂3000多面国旗，93岁的志愿军老战士李维波第11次去现场迎接战友。

    看着这些，我总想起自己的老父亲。他也是抗美援朝老战士，90多岁了，耳朵听力不好，每天守着电视看新闻。每当屏幕上出现志愿军烈士归国的画面，他就格外激动，拿起电话打给我，声音颤巍巍的，“又在接烈士回家了！”好像除了这句话，再也说不出别的。我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70多年。

    2020年9月，台风“美莎克”扫过广西，武警南宁支队官兵背着卫星电话和应急干粮，蹚着齐膝的洪水往孤岛村庄赶。雨帘把车灯揉成碎光，他们是第一束照进黑暗村子的光。19岁的李晓康入伍才4个月，清淤时被落石砸伤脚。班长要包扎，他把裤腿往下扯，额角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掉，坚持说：“小伤，没事。”战士们蹲在暴雨的泥地上扒盒饭，雨水顺着帽檐滴进饭菜里。官兵们把所有的帐篷和雨具都送给了当地群众。那个蹲在雨里吃饭的小战士，在家也是爸妈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可一身军装加身，他就化作老百姓危难之中最安心的期盼：解放军来了。

    杭州台风夜，消防员刚端起热饭，警铃炸响，所有人扔下手中的饭菜往雨里冲。凌晨街头，面馆老板骑电动车冒雨一小时，将50份还冒着热气的炒面，塞进消防员手里，“你们给老百姓挡洪水，我总得给你们送一口热的。”

    振霞，你要是活到今天，也有65岁了，鬓角长出白发，哄着孙儿玩耍。

    你想看到的，恐怕还是寻常日子里的那些瞬间：春运站台上被大爷拽到前面优先的年轻战士，沈阳长街上7万人举着国旗迎接烈士归来，台风之夜面馆老板冒雨送来热炒面，还有那个19岁的新兵李晓康，蹚着洪水运送应急干粮——身影恍若往昔：当年你在炮火里奔跑，为战友送药的模样。

    这些你都看见了。可我知道，你更想看见的，是高铁已铺到彩云之南，11个小时从中原到云南，从泰山到老山；是海面上3艘航母犁开碧波——辽宁舰、山东舰、福建舰，每一道航迹都写着当年你们盼了一辈子的强盛；是军属绿色通道的暖光里，年迈的双亲再不用攥着病历本站得腿酸……

    那天我去莘县，汽车穿过青纱帐，陵园里连片的新墓碑整整齐齐——都是近年集中迁葬的零散烈士墓。

    山河记得！

    故人已去，山河依旧。今天的老山主峰已是国家4A级红色旅游景区，参战老兵凭身份证就能登记参观。当年被炮弹削低5米多的山顶，如今草木重新长了出来。战壕边的山茶花年年自开自落，从文山到老山的柏油路直通山脚。边境口岸货车有序往来，昔日的雷场变成果园和集市。山还是那座山，路已经不是从前那条路了。南温河水依然静静地流淌。山河把伤疤长成了风景，等着后人凭吊。

    祖国记得的，不止山河。

    记得，是对为国牺牲的先烈们最基本的尊重。烈士纪念日，天安门广场敬献花篮仪式年年如期。从2014年设立烈士纪念日至今，每年9月30日，号角长鸣，举国默哀。退役军人事务部门走村入户，为散落乡间的烈士墓逐一登记、修缮、迁葬，让每一位为国倒下的人，都能有一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石碑。不少烈士无亲属后代，陵园工作人员便常年为他们清扫坟茔、清明焚香祭扫。这份绵长的敬重藏着一句深情告白：纵使烈士身后无亲，祖国与人民永远是他们最长久的牵挂与亲人。

    记得，是对历史最清醒的思考。如今军营里，新兵下连的第一课是参观荣誉室，老兵退伍的最后一课是向军旗告别。国防教育进校园、进课堂，孩子们在历史课本中读到的，不再是冰冷枯燥的年份数字，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英雄姓名——黄继光、邱少云、杨根思，还有无数没能被尽数载入课本的先烈。这些名字的背后，都是曾经风华正茂的年轻生命。铭记他们，不是为了怀揣仇恨，而是为了读懂和平从何而来、靠什么守护。

    记得，是守护国家长治久安最深刻的警醒。当下世界并不安宁，边境之外战火冲突从未平息。军人们，凌晨4点半准时出操；零下30℃严寒中开展野外拉练；远赴大洋数月漂泊、难以靠岸。他们甘愿承受这份艰辛，只因始终记得先辈的誓言：“我们这一代人把仗打完，后代就不必再经历战火。”这份“记得”，早已融入骨血、刻入心底。和平从不是与生俱来的馈赠，而是无数战位上坚守汇聚起的不灭星火。倘若淡忘这份牺牲与担当，我们终将失去安稳的底气。

    “记得”，不止于此。

    记得，还是一种接力。老兵把钢枪交给新兵那天，叮嘱一句“站好岗”。这三个字，从红军传到八路军，从解放军传到志愿军——风风雨雨几十年，字没变，语气没变，分量更没变。一代传一代，传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

    记得，更是一种成长。新兵连里的“00后”，有人入伍前连被子都不会叠。3个月后，队列第一、射击第一、内务第一。问他们怎么变的，他说：“班长说，当年他的班长告诉他，这身衣服穿上去容易，穿出个人样来难。”就这么一句话，传了几十年，穿军装的人都懂。

    记得，更是一种力量。每到征兵季，报名人数连年攀升。年轻人明知部队苦——没日没夜的训练，随时可能的紧急出动——但他们还是来了。为什么？因为他们记得，自己刷着手机追着剧的每一天，都有人在零下30℃的边境线上替他们冻着。这股力量不是来自任何命令，而是来自每一个中国人对“别人替我们扛了”这件事的感恩。

    火种不会灭。每一茬新兵都是新的火种，每一句“站好岗”都是一次点燃。

    山河记得，祖国记得。

    记得，所以警醒；警醒，所以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