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晓薇
老话讲“六月六,晒红绿”。大暑时节,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明晃晃的日光毫无遮蔽地洒落,家乡老宅正适合举行一年一度的晒伏仪式。
市井间的暑气是浮躁的热浪,而乡村里的大暑,则是用来晾晒岁月、沉淀往事的温柔时光。一根根青竹横架在老屋檐下、庭院中央,一头倚着斑驳的土墙,一头搭在青瓦屋檐上。祖辈留存的旧书、老被褥一一铺开,小院被满满充盈,盛放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
大暑,我总伴着奶奶晒伏的动静醒来。阳光穿过老式木格窗,将屋内经年堆积的潮湿与阴晦尽数烘散。搬旧书是专属于我的差事,木书柜里的藏书存放日久,漾出淡淡的霉潮气息;指尖触到泛黄纸页,能触摸到岁月沉淀的温润厚重。这些书籍大多是祖辈传下的旧本,并非新式装帧,纸张质地发脆,边角被摩挲得圆润,不少封面色彩早已褪尽,经年累月之下不复当初模样,可纸上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批注依旧完好,留存着老一辈读书人伏案苦读的光景。
一根根竹竿横置院中,老屋每年晒伏的架子便这样搭起来。最先铺上棉胎与褥子,烈日下,阳光一寸寸渗进棉絮深处,驱散梅雨季积下的湿冷。不消半日,厚实的棉絮吸饱日光,变得蓬松干爽,捧在手里暖意融融,那是大暑独有的安稳气息。
再将一摞摞旧书铺于竹架。古籍读本、旧课本、泛黄笔记层层错落,有序排开。青竹托举旧纸,日光落满书页,新旧相融,自有诗意。风从田埂、竹林穿院而过,拂动檐下竹竿,掀起摊开的纸页,沙沙作响,声音轻柔,宛若岁月低声絮语,又似时光缓缓翻阅往昔篇章。
最动人的,是日光落在纸面上的模样。大暑的骄阳炽烈却不灼人,温柔覆上每一页陈旧纸张。书页深处藏匿的潮气、霉味与长年累积的阴翳,在烈日下缓缓消散。那些被尘封的时光、祖辈灯下读书的剪影、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少年人求知若渴的热忱,经过这场暴晒,慢慢苏醒、缓缓舒展。
坐在竹竿旁看书,时常有干枯的旧书签、压藏许久的花瓣,或是写满青涩字迹的便笺悠悠飘落。阳光洒落,这些细碎物件不曾被泥土掩埋,在岁月里定格一瞬温柔。旧书不像新书那般鲜亮平整,历经长年存放与年年暴晒,褪去浮躁,留住独属于时光的气韵。
大暑晒伏,晒的是书卷与被褥。古人盛夏晴空之下晾晒物件,顺应时序,亦是对光阴的敬重。湿气遇日光蒸腾散去,尘埃随风飘远;明媚天光里,郁结的心绪、满身疲惫也悄然疏朗。老屋静静伫立,竹竿微微晃动,书页沙沙轻响,炎炎夏日里,此间自有一份安宁。旧书纸页易黄,墨迹终将淡去,可每一次晾晒,都让这些浸润过岁月的文字,在日光里重新呼吸。
夕阳西垂,竹竿上的光影缓缓收拢。一本本旧书自晒架收起,指尖抚过纸页,暖意尚存,仿佛盛夏所有炽热,都被吸纳进纸张纤维。被褥叠好收纳进柜,阳光的气息就此封存,待冬日再慢慢寻拾。
每逢大暑晒伏,我们摊开的不只是旧书与棉絮,还有积攒一整年郁结于心的心事,放到日光下晾晒,任由清风拂拭,而后规整收起,妥帖安放于生活的角落。
于是渐渐懂得,岁月从未真正远去,它只是借着一根青竹、一页薄纸,年年盛夏深时,归来与我们轻轻相逢。而我们悉心收纳的,何尝不是光阴被日光晾干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