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沿高速往群山深处行驶。阴天的云压得很低,连绵的喀斯特峰林被晕成一片温润的青黛。望着窗外层层向后退去的山影,心头总泛起一阵恍惚。路是平整宽阔的坦途,可这一路归来,心底却像重走一条旧日山道。
以前从江门回永州旧城,还有几十公里走的是砂石山路。车轮碾着碎石,车身一颠一颠地晃,底盘被石子打得噼啪响。当时的我不懂什么叫远,只觉得好玩——人在座位上弹起又落下,犹如坐过山车。那时父亲开着一辆旧车,车窗开着,我对着窗外满山的树大喊。风灌进嘴里,声音散在山褶里,自己也听不清喊了什么。
山太大了,路太长了。那时路窄,窄得只装得下一声喇叭。两车交会,得有一辆退到稍宽的地方等着。父亲开得慢,不是怕颠,是路把人挤进了山缝里。
后来路修了一段又一段,车程从4个小时缩到3个小时,再缩到1个小时。每次回来,父亲都说同一句话:“快了,快到家了!”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前面,不像在跟我说话。我那时还小,在后座坐不住,只觉得他念来念去就这一句。驶入服务区,有几处平整的地面,积下的薄水漾成一面浅镜,还有一整排起伏的峰林,全都妥帖地映在水里。实景在上,倒影在下,像把一片山河轻轻捧到了眼前。只是这好光景留不住,喝口水的工夫又得赶路。
重新上路不久,绿底白字的路牌猝不及防撞进视野。直行往榜圩、巴马,右侧匝道标着X578,终点正是永州、旧城。我盯着那四个字怔了怔:居然这么近?从前翻山越岭的漫长路程,如今顺着高速一拐,就能扎进老家的烟火里。不是快,是近。好像一座山被拎起来,挪了地方。
驶出匝道,公路贴着山边蜿蜒。刚过收费站,云层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照在旁边的山顶上,像有人在天上开了一扇窗。父亲望着前面“永州”两个字,说:“亲切吧?”我正举着手机拍那片光,没顾上接话。他又问了一遍,我还在和取景框较劲,嘟囔着围栏挡镜头,手机没拿稳,掉到垫子上去了。
再往深处走,田园的气息漫了过来。成片的水稻田铺在山坳里,刚抽穗的稻秆挺着鲜亮的青绿,风一吹就漾开一层一层的绿浪;稻田后面的玉米地已经染了熟意,下半截叶片泛出枯金色。田埂边疯长着黄荆和鬼针草,父亲以前说过,黄荆驱蚊,嫩苗能入菜。如今看着它们在风里摇,便觉得十分亲切。
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学时写作文,题目是“未来的家乡”。我从小在江门长大,满脑子高楼飞船,回家问父亲。他说:“你就写‘希望高速公路能通到老家门口。’”我照写了,老师在班上念了我的作文,说我小小年纪懂得关心家乡建设。我听着心里发虚。
后来才知道,那时候的路下雨就翻浆,车轮陷进去,人要下来推。车在坡上打横,一家人先下车走过去。路滑得厉害,父亲走在最后面。
如今砂石变水泥,水泥变沥青。路一段一段修好,车程越来越短。父亲那句“快了”也说得越来越轻,像怕惊动什么。
此刻车行在高速上,距离老家只剩最后一处出口。我忽然明白,当年父亲不只是教我写作文,亦是道出他藏在心底多年的期许。那份心愿在他心中搁置许久,借着孩童的作文倾诉出来。而今,这条坦途平铺在车轮之下,真实得近乎不真切。
山石仍是亿万年前的山石,群山依旧是祖辈望见的群山。只是脚下的道路拓宽了,归家的路途变短了。从前需要翻过山岭才能遥望的炊烟,如今驶出匝道便能相见。山间散落的草木与人烟,依旧守在原处,仿佛世事未曾变迁。
途经田埂,又见几只麻鸭埋首翅下,在塘边小憩。路旁闪过村庙的飞檐,琉璃瓦隐在绿树丛中。出口就在前方,我握着手机没有按下快门,静静望着标识渐渐清晰,亲眼见证一个转弯,便将翻山越岭的旧日时光,远远抛在群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