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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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8 月 2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晒谷

梁荣

    晒谷坪是寨子里最开阔的土地,平整得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每到夏日,映出漫天金黄的霞光。

    双抢时节一到,这面铜镜就成了全村争抢的地盘。母亲总在后半夜起身,披着打满补丁的蓝布衫,摸黑走向晒谷坪。月光下,她用竹竿和谷耙圈出一块方正空地,搬来石块压住四角,如同在大地上郑重按下一枚印章。

    天刚蒙蒙亮,我便是这块领地的守护者。朝阳攀上东边山头,我蹲在方框里,目送母亲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晨风带着露水凉意,我把竹竿立在一旁,像个小哨兵,守着这片尚未铺撒稻谷的空地。寨里孩童陆续赶来,各自看护自家地界。起初大家认真翻动谷粒,金黄谷子在谷耙下簌簌滚动,像在哼唱歌谣。

    孩童的耐心终究敌不过夏日蝉鸣。不知谁先放下谷耙,晒谷坪边角便摆起过家家的炊具。我们拿碎瓦片当碗,摘南瓜叶做菜,未摊开的谷堆是捉迷藏最好的掩体。踢毽子、跳绳子,晒谷坪处处飘荡着我们清脆的笑声。

    这时肥硕的鸡鸭伺机前来偷食。它们迈着方步,假装漫不经心靠近谷堆,脖颈一伸一缩,谷粒便吞进嗉囊。最张扬的是大红公鸡,啄食尽兴还咯咯啼叫,分明不打自招。我们立刻蜂拥上前围堵,绑住它的脚,蒙上它的眼睛转圈。松绑后的公鸡似醉汉般摇摇晃晃,许久才扑腾着翅膀仓皇逃开。我们笑得前仰后合,早忘了谷子被啄食的事。

    晒谷最怕骤然变天。头顶炎炎烈日,远处山头忽然暗沉,乌云如泼洒的墨汁席卷而来。大人们还在田里,我们慌忙拿起工具收拢稻谷。铲子清理不到的地方用耙子搂,来不及的就直接用手捧,谷芒刺得手掌生疼,谁也无暇顾及。好不容易堆起谷堆准备盖塑料布,乌云又倏然散去,骄阳重现,笑着看我们这群灰头土脸、虚惊一场的孩子。

    母亲常说,稻谷淋雨再暴晒容易发芽,发了芽的谷子磨不出好米,一年辛劳便付诸东流。那时家境清贫,入冬米缸常常见底,芋头为主食,红薯当零嘴。因此晒谷时我都格外上心,鸡鸭偷吃谷粒,都像直接抢走碗里的饭食。我持竿守在谷堆边,驱赶飞鸟家禽,母亲总笑我,活像守着珍宝的小地主。

    如今回想,晒谷的时光是孩童时最鲜亮的记忆:暖阳、金谷、孩童的欢笑,还有那只晕头转向的大公鸡。

    昔日晒谷坪早已改成篮球场,再也没有人在此摊晒稻谷。每到盛夏,我总会想起母亲深夜占地的背影,想起仓促收拢又重新铺开的谷粒,想起风云突变时我们手忙脚乱的模样。

    生活日渐富足,我们不必再为几粒稻谷锱铢必较。可当年守着谷堆的赤诚,对收成发自内心的敬畏,早已深深烙印心底。偶尔晾晒衣物,看见阳光将水珠蒸成薄雾,我常会恍惚回到晒谷坪。原来人这一生,总在晾晒些什么:母亲晾晒的,是汗水换来的稻谷;而我晾晒的,是那段一去不返、熠熠生辉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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