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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8 月 2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人在树木间

王同举

    老家乡下地处平原,土壤肥沃,雨水充沛,各种树木随处可见。

    打记事起,村子里的树木就是我最好的玩伴,我和小伙伴们经常在树林里嬉戏玩乐。

    村后的小河边有一排柳树,春风一吹,柳树的枝丫间便抽出柔嫩的枝条,细长的柳条拖曳到河面上,在柔风的吹拂下不停地晃荡,把河水搅得涟漪四起。我们折下几条细长的柳枝,编成一个漂亮的花环,戴在头上满村子疯跑。等到槐树开满白花的时候,我们爬上粗壮的树干,倚在枝丫间听蝉鸣,看远处广袤的田野,看河水流向远方。更多的时候,我们会倚着树干躺下,看鸟儿从田野上空飞快地掠过,看天上的云朵不停地变幻模样。风从远处卷过来,又跌进禾田里,掀起层层绿浪,禾苗的清香裹着泥土的芳香直往鼻子里钻。最令人期待的还是秋天,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我们仰着头,拿竹竿敲打树枝,香甜的果子就如雨点般纷纷落下。冬日寒风肆虐,枯叶、断枝满地,我们捡拾树叶和枯枝,生起火堆烤红薯,一时间,村头村尾都飘满了烤红薯的清香。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据说已有些年头了。农忙时,我常站在老槐树下等父母回家。有一次,地里头的活特别多,我等了很久也不见父母归来,便靠着树干沉沉睡去。父亲发现了树下的我,赶紧放下手中的锄头,将我一把抱起。父亲的肩膀宽厚,脚步沉稳。我伏在父亲肩头,迷迷糊糊中,竟以为自己正坐在老槐树的枝丫上晃荡。那晚,风很凉,虫鸣稀疏,漫天清辉洒下,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乡下人的日常总是与树木密不可分。

    柳树、榆树的枝条柔韧,容易折转成型。村里的巧匠们砍下这些枝条,编成筐篓,用来装粮食、盛杂物。樟树、苦楝树,木质坚硬,久晒不开裂,又耐泡水,是做犁、耙的好材料。等到杨树、槐树的树干长得老粗了,人们把它们锯成厚实的木板,做成屋梁或隔板。入冬后,人们把老树粗大的树根挖出来,搬回家去,用稻壳、竹叶引燃,一家人围着火堆取暖。

    乡下人特别喜欢种树。修建院子时,总要在院子里种几棵树遮阴防晒。新打了一口水井,井旁定要种上一棵树,据说地下冒出来的水若傍了树,会特别清甜、养人。房前屋后种枣树、梨树,为的是给自家的孩子解馋。家里添了新生儿,等到孩子满月那天,长辈们会种下一棵树,以此寄望孩子能像树一样茁壮成长。若生的是女儿,种下的树就留给她出嫁时打嫁妆用。家中有老人离世,后人就在坟前栽一棵松柏以表哀思。

    有些树因位置独特,成了村庄的天然路标。有人进村问路,村里人指路时总离不开这些树,“往前走,看见那棵歪脖子枣树,往右拐就是”“村口那棵大杨树对面,就是王婶家”。孩子去地头送饭,父母指定的地点往往与树有关:“送到垄头那棵大桑树下。”

    树木是村庄的耳朵,能最先感知到时令和气候的变换,人们往往能从它的细微变化中琢磨出一些门道来。老人们常常根据树木的变化来筹划农事、估摸天时。柳树发芽时,就该播种春麦;槐树开花时,就该插秧;枣树结果时,就该收割小麦。有一年,村头的槐花开得出奇地早,村里老人就说:“今年夏天怕是要热得早。”热天果然来得比往年快了些。枣子结得特别多的那年,父亲早早就备下了柴火,把小院一角塞得满当当的,那年的冬天格外冷。

    “树”字拆分作“木”与“对”,暗含人与树木相互守望之意。“树”字里藏着的竟是人与自然草木共生共长的天机。老人们常说:“树是村庄的根,没有树,村庄就没了灵魂。”寒来暑往,人们在树木的陪伴下悠悠地过活。秋尽冬临,总有些树木枯折或老去。不用担心,当春风再起,会有一批新苗从泥土中萌发,在阳光和雨水的滋养下日益茁壮,继续守护家乡的土地,守护在土地上努力生活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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