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金花
正在江门市博物馆展出的“闯世界·兴家门——华侨建筑中的时代风华与家国担当”展览,序言中的两句话最动人心:“江门之‘门’,与众不同。门里是家园,门外是世界;门里也是世界,门外也是家园。”
这并非刻意的文字修辞,而是五邑侨乡百余年岁月沉淀的精神写照。展览以“时代风华”与“家国担当”为两大主线,透过建筑形制与楹联文字,让人读懂独属于五邑华侨的“闯世界、兴家门”。
门不是边界,是通道
五邑侨乡的碉楼、骑楼、祠堂、校舍,几乎都藏着一扇值得细细品读的门。厚重沉实的趟栊门,是岭南人家安稳的屏障;门楣精致的巴洛克灰塑,是主人远赴海外带回的审美印记;门框两侧镌刻的“民权发达,世界图新”,是漂泊半生沉淀下来的家国理想。
一扇门,兼容了本土根脉与海外视野的双重底色。它从不隔绝内外,而是打通山海、连通世界。华侨从这里扬帆出海、闯荡四方,又从这里叶落归根、反哺故土,每一次往返穿梭,都在门里门外完成一次精神的积淀与升华。物理的门户划分了空间里外,却从未框住一代人的开阔胸襟与精神格局。
从泥土里生长的建设热潮
展览的“时代风华”,并无宏大空洞的叙事,而是源于侨胞最朴素的心愿,在乡土大地上生长出的蓬勃生机。
华侨回乡建设的初心纯粹而简单:闯荡海外、谋生立业,积攒财富后返乡筑宅,守护家人安稳度日。这份质朴心愿,却如滚雪球般不断生长、愈发厚重——建祖屋、兴学堂、办医院、立善堂、修道路、筑桥梁、辟圩镇,一桩桩、一件件建设之举,皆是华侨“家乡应该更好一点”的赤诚执念。
他们从不盲从照搬西方,而是秉持清醒的“拿来主义”智慧:骑楼西式规整的柱式,适配岭南多雨湿热的气候,改造出通透便民的连廊;校舍采用现代规划布局,却保留岭南传统工匠的灰塑彩画工艺;商号企业沿用现代股份制模式,集资运营依旧依托宗族信任网络。向外开放兼容,向内扎根传承,这便是五邑侨乡独有的时代风骨。
比奔赴沙场更恒久的勇敢
展览让观者看见一种更为质朴、更为绵长的家国担当:以故土革新之姿,助力家国兴盛。
开侨中学的故事,便是最好的诠释。1933年,一众开平华侨创办“新业堂”公司(英文名New China),乡贤吴在民奔走6年,筹措港元60万,只为兴办一所秉持“以开平一隅之地,开侨一旅孤军,转移国运”初心的学校。他们建造的并非一所普通乡村中学,而是以教育为载体,践行“通过教育改变国运”的赤诚信念。学校实行“以楼养校”模式,依托校产租金保障办学经费永续长存,这份长远格局与笃定担当,令人动容。
华侨回乡掀起的革新,是全方位、深层次的蜕变:教育上引入新式课程体系,打破传统治学桎梏;精神上将“民权发达,世界图新”的理想镌刻于门框楹联,立下鲜明的时代立场;商业上将现代股份制融入传统宗族社会,激活乡土经济活力;建筑上让碉楼、骑楼兼容实用价值与审美底蕴,谦和融入乡土村落;交通上打通闭塞乡道,让偏远乡村接入现代交通路网。这些细致入微的革新实践,兑现的是华侨“我有责任让国家变得更好”的家国诺言。
这份担当,比奔赴沙场更考验初心与韧劲。办学、修路、建医院、推改革,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壮举,需要十年乃至数十年的深耕坚守,更需要直面阻力、迎难而上的执着。这是五邑华侨最朴素、最绵长、最动人的家国担当。
门里也是世界,门外也是家园
“门里是家园,门外是世界;门里也是世界,门外也是家园。”
前半句直白易懂,后半句方是展览最深刻、最动人的立意内核。
“门里也是世界”——当华侨将海外的开阔视野、先进技术与新潮理念带回故土,封闭的乡土家园便彻底打破桎梏、拥抱世界。乡村学堂里,《论语》古训与英文新知并行;圩镇商铺中,传统药材与进口商品共存。家门之内,不再是闭塞的一方乡土,而是兼具本土底蕴与国际视野的现代乡土社群。
“门外也是家园”——当华侨远赴旧金山修筑铁路、奔赴澳洲淘金谋生,从未斩断与故土的精神羁绊。一张张跨境汇款单,镌刻着对亲人的牵挂;一纸纸临终遗嘱,牵挂的是叶落归根的执念。纵远隔山海,漂泊的每一寸远方,都是心中从未远去的家国故土。
两句箴言相融,勾勒出五邑华侨最通透的人生姿态:不狭隘,因为他们的世界足够大;不悬浮,因为他们的根足够深,无论走多远都知道从哪儿来。
闯世界是勇气,兴家门是初心
五邑华侨的百年传奇,本质上是一场“如何带着世界回到家乡”的征途。他们从未在“走出去”与“留下来”之间非此即彼,而是将闯荡远方与深耕故土相融相通,让世界赋能家园,让家园链接世界。
闯世界,是敢为人先的无畏勇气;兴家门,是亘古不变的赤子初心。而将二者相融共生,便是五邑华侨超越世俗取舍的精神格局。
时至今日,在全球化浪潮中探寻自我、奔赴远方的当代人,依旧能从“门里门外,皆是家国”这八字箴言中汲取前行的力量。
门里门外,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人终可兼具山海格局与乡土情怀,游走于天地四方,亦扎根于故土本心,在世界与家园之间架起融通共生的桥梁。
这八字厚重箴言,值得每一位奔赴山海、深耕故土,在“闯世界”与“兴家门”路上步履不停的人,细细品读、久久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