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锦松
我是土生土长的鹤山人,家乡是龙口镇三凤的凤巢村。这方浸润着岭南水汽的村落,像一本摊开的旧书,每一页都写满夏日的故事。于我而言,最珍贵的篇章,莫过于童年暑假里那些浸着雪糕甜香的时光,即便岁月流转,依旧在记忆里熠熠生辉。
鹤山的夏天,热得浓烈而纯粹。日头爬过凤尾岗的山巅,把阳光泼洒在村里的道路上,路面被晒得泛着白光。蝉鸣是夏日的主旋律,从村口的大榕树间漫溢而出,与各家各户的鸡鸣犬吠交织相融,谱成独属于乡村的盛夏交响。而这份燥热里,最动人的期待,便是午后那一口冰凉的甜。
那时的暑假,时光过得格外缓慢。清晨跟着奶奶去菜地摘丝瓜、拔青菜,沾一身露水的清凉;上午在院子里追着蜻蜓奔跑,看阳光透过黄皮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奶奶总爱提前煲好绿豆沙,瓦煲里的绿豆被熬得软烂,还特意添了几株臭草,那股独特的清香混着甜意,是专属夏日的清凉慰藉。我总等不及放凉,捧着小碗小口慢饮,臭草的微苦被绿豆的清甜中和,咽下去的瞬间,周身暑气便消散了大半。即便喝过绿豆沙,每到午后三点、日头最炽烈的时分,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我依旧会守在奶奶的藤椅旁,软磨硬泡地讨要零花钱买雪糕。
“奶奶,好热呀!”我拉着奶奶的衣袖轻轻摇晃,眼底满是期盼。奶奶总是被我缠得无奈,从衣兜里掏出用手帕包好的零钱,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块钱递给我:“去吧,慢点跑,别摔着。”接过钱的瞬间,我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快乐,揣着钱便往村口的小卖部奔去。脚下的土路被晒得滚烫,能清晰感受到热气透过鞋底往上蹿,可心底的清凉早已盖过了周身的燥热。
小卖部是村里孩子们的夏日天堂。冰柜里摆着五花八门的冰棍与雪糕,五毛一根的绿豆冰棍,冰爽回甘,带着纯粹的绿豆清香;一块钱一根的奶油雪糕,奶味醇厚,咬一口,绵密的奶浆便在舌尖缓缓化开。我舍不得大口吞咽,只小口小口地舔舐,任冰凉的甜意从舌尖蔓延至全身,连走路都刻意放慢脚步,生怕这份短暂的快乐匆匆消散。
回到家时,院子里早已聚了几位小伙伴。他们都是村里的孩子,趁着午后大人歇晌的间隙赶来我家。我们默契地脱掉鞋子,光着脚丫躺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后背漫遍全身,瞬间驱散了满身暑气。
“我带了三国杀!”不知是谁高声一喊,大家立刻纷纷围拢过来。众人在地板上铺开卡牌,各自选好阵营,时而为一张“杀”争得面红耳赤,时而为抽到“桃”欢呼雀跃。闹得累了,便换成玩简易麻将。有时也会安安静静地挤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嘴里还分享着各自的零食——我的雪糕永远是大家争抢的焦点,你一口我一口,清甜的滋味里,又多了几分相伴分享的暖意。奶奶坐在一旁的藤椅上,轻摇蒲扇,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嬉闹,这一幕,成了我夏日里最难忘的印记。
那些暑假,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我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在村道上追着晚霞奔跑。凤巢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我们的欢声笑语;每一阵拂过村落的风,都裹挟着童年的清甜。我曾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却不知成长早已在不经意间按下了快进键。
上了小学后,暑假的模样彻底变了。父母接我到城里读书,补习班、兴趣班填满了原本悠闲自在的假期。即便偶尔重回凤巢,也再也找不回当初的心境。村口的小卖部依旧是老模样,冰柜里的雪糕种类甚至多了不少,可再也吃不出当年一块钱奶油雪糕的纯粹清甜。曾经一同疯闹的小伙伴偶遇时,也只剩几句生疏的寒暄。院子里的地板依旧干净冰凉,却再也没有一群光着脚丫的孩子围坐嬉闹。奶奶煲的绿豆沙依旧带着熟悉的臭草清香,唯独那份专属童年的纯粹快乐,再也寻不回来了。
后来的岁月里,我走过山河万里,尝过各式各样的冰淇淋,却始终忘不掉凤巢午后那一口简单的甜。那五毛一根的冰棍、一块钱的雪糕,承载的不只是夏日的清凉,还有奶奶细碎的疼爱与纯粹的伙伴情谊;那些席地而坐、肆意玩乐的时光,不只是童年的寻常消遣,更是乡村生活最质朴动人的欢喜。
如今再回凤巢,村落早已换了新颜,新建的篮球场,让这座古老村落焕发了全新的生机。可当我踏入老房子,触摸着冰凉的地板,恍惚间仍能看见当年众人围坐嬉闹的身影,鼻尖仿佛依旧萦绕着淡淡的雪糕甜香。
凤巢的暑假,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宝藏。那些浸满甜意的岁月,那些纯粹无忧的快乐,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为我无论走多远,都能随时回望的温暖港湾。这片承载着我全部童年记忆的故土,这抹盛夏里最明媚的“暑光”,永远是我心中最眷恋的故乡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