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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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7经过我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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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8 月 23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G7经过我家乡

刘利元

    刷微信朋友圈,看到二姐发了一张照片,居高临下拍的,近处有钢铁护栏,中间有一条小路,小路右侧有一幢孤零零的房子,房子四周长着茂盛的红柳,是非常熟悉的河套农村场景,但一时想不起具体是哪里。再细看,还有一行文字:“京新高速公路穿村过!”哦,原来拍的是爷爷的老房子啊!

    村子所在地名叫“蘑菇塔拉”,是蒙古语音译的,意思是苦水草原。常听奶奶说,20世纪20年代,他们刚来的时候,那里到处都是茂盛的芦苇,不论去哪里,都要踩着前边人留下的脚窝窝,不然就走不出去。我小时候,这样的场景很少见了,但村里的路依然是“踩”出来的,马车、牛车常碾的地方成了直通南北的大路,放羊人赶着羊群走过的地方成了弯弯曲曲的小路。塞上土壤含水量大,春季解冻时,到处翻浆,无论走在大路还是小路上,都有一种踩上了弹簧床的感觉,颤颤悠悠的。人行尚无大碍,但驾车就很难走了,常常有车轱辘陷进去。

    每到这个时候,爷爷便扛着一把铁锹出门,把鼓起来的路面破开,挖一个一尺见方的坑口,让消融的冰水慢慢渗出来,这样其他路段就坚实了。过了初春,迎来盛夏。锄地之余,爷爷总是在路边忙乎,要么铲铲路上的高疙梁,要么往坑洼处垫土。有时候奶奶也数落他:“众人的路,干吗费那么大劲儿?”爷爷总说:“咱住在最南头,这里距离汽路(汽车跑的路)最近,咱不修谁修?”爷爷说得对,村子是南北走向散落分布的,从我们家到爷爷家,还有二里多路。村子前有一条省道,叫“五乌线”——“五”应该是五原,“乌”是哪里,就不清楚了。我知道,对于爷爷的修路行为,奶奶虽然嘴上反对,可心里是赞同的。

    爷爷在河堤上栽种了许多柳树,每到春天,总要割许多柳枝。那些粗些的,爷爷用来编箩筐、编篱笆、编笆子。那些细些的,奶奶用来捋柳条。箩筐、篱笆、笆子自用,柳条用来卖钱。那时候供销社收柳条论斤计价,要求必须把树皮全部捋掉,顺顺溜溜、干干净净的。我记得,捋柳条时,奶奶一边用牙齿紧咬柳枝根部,一边用手往下捋树皮。捋几根,放好了,就开始问在旁边帮忙干活的孙辈们,你们长大要种地,还是要站栏柜?栏柜,我好长时间以为是“蓝柜”,那时候供销社售货用的柜子确实是用油漆漆成了蓝色。能够站在栏柜后面收村里人的柳条,那该有多么自豪!于是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站栏柜!”旁边编箩筐的爷爷选好箩筐的提手,从底部开始编,一层一层,满满往上围。往往编到一半儿时,便给我们讲故事,说:“谢家出了九条县,胡家出了个胡阁老。”大意是说,民勤县有两家人特别厉害,谢家出了好几位县令,胡家出了一个内阁首辅。在最初听的时候,并不能完全明白。特别是“阁老”,我们误以为是河套方言讲的“仡佬”,像我们村一样,是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

    爷爷到村里落脚后,再没有回过老家。最早的时候,我们以为他修路是为了方便民勤县的亲人来探望。在爷爷生病时,常见他坐在窗台前向南眺望,有时一个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在村道上走来走去。

    直到1990年冬天,二姐带着我回家,我才明白了爷爷的良苦用心。那时村里不通车,我和二姐在县城读书,两个人坐车到公社(其实是乡政府所在地,当地人习惯这样叫),借了一辆自行车往回骑。本来我想骑车,让二姐坐后座,可二姐说她年纪大,让我坐后座。那天的西北风特别大,逆风而行,就算推车都很吃力,更别说骑车带人了。我说了几次“咱们换着骑吧”,可二姐始终不肯,硬是吭哧吭哧使劲蹬车。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骑到汽路和村道的交叉口了。我又提出换着骑,二姐还是不肯,我只好拽着她的衣襟端坐在后座上。二姐的棉衣潮潮的,早出了一身汗。抬头往前看,不远处有点点灯火。往常总有许多坑洼的土路,那天竟然感觉不到颠簸。回家后,爷爷对我们说:“要好好学习,考出去,不要一辈子窝在村里。”

    1992年春天,爷爷去世了。那天刮了好大的风。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听爷爷的话,好好学习,考出去!

    后来,我考到呼和浩特读书,又考到广东工作,总以为自己考得那么远,在乡里一定很有名气。不料回乡遇到几个小伙子,却没有一个认识我的。万般无奈,只好讲起正在乡中学教书的二姐。没想到,他们个个都知道二姐,其中一个还说是她的学生。这个学生正好住在我们村,而且是我的一位本家兄弟。他买了许多年货,正要开三轮车回家,便捎上了我。一路上他都在给我讲故事,说这几年修建京新高速(G7),家乡的变化可大了。小时候放羊的沙窝不见了,沙子全被拉去垫路基了。路基垫高后,马路再也不翻浆了。再瞅瞅,路面全是黑色的,原来全部铺上沥青啦!家人聚会时,我特意讲起了这段奇缘。四爹说:“你二姐可厉害啦!到处都有她的学生,我现在找人也得提你二姐的名号!”要知道,四爹是全家第一个考出去的,以往我们向别人介绍自己,总要先说起四爹。二姐羞涩地说:“我一个教书的,太普通啦!”我深深记得,二姐跪在爷爷灵前时,也在默念些什么。我问二姐:“你当时对爷爷说了什么?”二姐说:“考出去,让更多的人考出去。”

    到了这时,我才知道,爷爷去世之后,村里人一直在接力修路。五十大爹(名“五十”)是个大力士,常常肩挑两筐土垫路。他用的就是爷爷当年编织的那种箩筐,筐口有锅那么大,有一尺多深,两筐土少说也有200斤重。二旦二爹(名“二旦”)很瘦弱,挑不动那么重的土,他在就近处挖土垫路,经常因为用脚掌踩铁锹,磨破了鞋底子,害得二婶每年都给他多做几双鞋。二姐说,沿着这条路走出的孩子,有几十个了,有做法官的,有做记者的,有在大学和中学教书的,还有出国的。二姐说:“经过咱村的这条世界最美高速公路直通北京,等有时间了,我也要好好出去转转!”

    仔细想想,G7全线通车快5年了。等有时间了,我也要像二姐那样,开车到村口,站在高速公路上拍个照片,发个朋友圈。那湛蓝高远的天空,广阔无垠的大地和灿若云霞的红柳花,一定会赢得点赞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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