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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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8 月 23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山林

    午后的热浪裹着晃眼的阳光,把整条街晒得发软。梧桐树的叶子耷拉着,好似渴到极致的舌头。街上行人寥寥,唯有蝉声,绵密稠厚,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个世界都浸在这片聒噪之中。

    这声响是立体的,带着重量。它自树梢倾泻而下,灌入耳畔,填满房间的每一处角落。你躲不开它,正如躲不开盛夏本身。初听只觉烦躁,慢慢便听出几分意味:那不是单一的声响,是万千鸣啼交叠而成;也并非纯粹的噪声,更像是夏天的心跳,急促滚烫,仿佛要将生命燃至尽头。

    蝉自知时日无多。它们在地下蛰伏数年,3年、5年,有的长达17年。幽暗泥土之中,吸食树根汁液,缓慢生长。那是何其漫长的等候!不见天光,不闻声响,只剩无边的黑暗与潮湿。它们一次次蜕皮,挣脱旧壳,如同被禁锢的灵魂,在逼仄地底一寸寸长大。

    某个夏夜,它们终于破土而出。彼时还是褐色的蝉蛹,行动笨拙迟缓,奋力攀上树干,紧紧扒住树皮,迎接生命最后一次蜕壳。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挣扎:脊背裂开缝隙,翠绿躯体缓缓挤出,翅膀蜷曲柔软,如同两片嫩叶。待到晨光洒落,薄如轻纱、脉络清晰的翅膀缓缓舒展。旭日东升,它们已然蜕变:乌黑躯体,晶亮复眼,配上一对通透羽翼,飞上高枝,迎来属于自己的短短盛夏。

    这般想来,那近乎竭尽的鸣啼便令人心生恻隐。以数年黑暗,换一季盛夏;以漫长蛰伏,换一季高歌。声声鸣叫,藏着急切与不甘,倾尽一生积攒的力量。古人早已借蝉寄寓身世。清代施补华评唐人咏蝉:虞世南“居高声自远,端不藉秋风”,是品格清高者之言;骆宾王“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是身陷困厄者之叹;李商隐“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是失意潦倒者之慨。蝉声本无差别,人心各有境遇,听蝉亦是听己。

    蝉蜕还是一味中药,《本草纲目》记载它可散风热、宣肺定痉。褐黄通透的空壳,保留着蝉的形态,却轻若无物。司马迁赞屈原“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汉魏以玉蝉随葬,寓意灵魂超脱尘俗。小小的蝉,历最深黑暗,见最亮光明,空壳也自带几分清透灵性。

    儿时夏日清晨,我常与同伴到树下捡拾蝉蜕。壳牢牢攀附树皮,需用力方能掰下。我们收集满满一瓶,卖给收草药的商贩,换些糖果。空空蝉壳,躯体早已离去,姿态却一如生前,这便是“金蝉脱壳”的由来。

    如今知了竟成了一道桌上美食,油炸之后色泽金黄,撒上椒盐,旁人盛赞它香脆可口、富含蛋白,我却始终不忍入口。蝉的一生,是漫长蛰伏,亦是短暂高歌。它们于黑暗地底隐忍经年,好不容易破土得见天光,我总盼着,能让它们好好唱完这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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