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卓才

    在南国书香节江门分会场讲述《我的侨乡故事》时，读者互动提问，引发我的思索：如何让江门这座侨都，满城书香伴着咖啡香一齐飘扬？这个问题，不只关乎城市休闲业态，更契合江门百年侨乡的文化底色。

    作为侨文化研究者与写作者，20多年前在北美探亲旅游时，我便关注实体书店的转型变革，写下《书店的变革》，见证书店从单纯卖书走向复合文化空间。后来到访咖啡之都西雅图，走进全球首家星巴克烘焙工坊体验店，亲身感受“咖啡＋阅读”的城市文化氛围，写下《在西雅图体验星巴克》。这两段域外观察，如他山之石，或可为江门“书香＋咖啡”的融合之路提供启示。

    咖啡传入江门，是埋在侨乡百年历史中的文化血脉。百余年来，大批五邑华侨远赴南洋、南北美洲谋生，在异国咖啡馆里消解乡愁；归乡时，行李箱里带回咖啡豆、磨豆器具的同时，也带回喝咖啡的生活方式。如今台山博物馆仍珍藏的百年前的咖啡粉盒，老侨屋旧物中存有的旧时咖啡器皿，都印证着侨都与咖啡跨越山海的渊源。外来的咖啡落地岭南乡土，与侨乡生活相融共生；如今街巷咖啡店遍地开花，“村咖”进驻古侨楼旧宅，咖啡早已融入江门人的日常。南国书香节年年举办，全民阅读蔚然成风；陈白沙、梁启超、陈垣、伍廷芳、伍盘照、司徒美堂、陈宜禧等先贤，以及侨批文献、五邑华侨史料，丰厚的本土文脉滋养着这座城市的精神气质。书香有根基，咖香有渊源，二者相遇，是历史的呼应，也是时代的必然。

    回望2000年写作《书店的变革》，那时国内实体书店正面临时代冲击：只做图书售卖，读者站着看书，买完书便匆匆离去，空间缺少停留感。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李育中教授（新会人）爱书如命，百岁时仍去书店看书购书，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美、加书店开始转型，把咖啡引入书店，成为可坐下来阅读、交流、思考的公共文化客厅。那时我便意识到，书店的变革，不只是增加一杯饮品，而是阅读理念的更新：阅读不必局促紧绷，可以松弛、日常，融入普通人的闲暇时光。书籍提供精神滋养，一杯咖啡提供环境与氛围，二者相辅相成，让更多人愿意走进书的世界。

    后来赴西雅图探访星巴克烘焙工坊，更直观体会到“咖啡不只是饮品，更是城市文化载体”。这座星巴克发源地的体验店，不只售卖咖啡，更设阅读区域、咖啡主题藏书，举办分享交流活动；人们在此品咖啡、翻书、听讲座、与同好交谈，咖啡馆打破消费的边界，成为市民与游客共享的文化空间。西雅图并不种植咖啡，却能成为世界咖啡之都，关键在于“星巴克”这一源自小说《白鲸记》的美丽品牌与高品质的咖啡豆。西雅图的经验启示我们：成功的“咖啡＋阅读”，不在书店摆一台咖啡机，也不在咖啡馆里堆几本书——形式容易复制，内核很难照搬，真正可贵的，是塑造一种城市生活氛围，让读书、交流成为市民的日常习惯。

    当然，西雅图的模式不能照搬到江门。江门有独一份的侨乡底色，我们要建设的，不是复刻西方的咖啡馆文化，而是打造属于侨都自己的“书香咖香”。侨批银信、华侨故事、碉楼侨屋、白沙理学、本土文学，是我们独有的文化宝藏；书店、图书馆、乡村书屋、侨楼村咖，都可以成为二者融合的载体。

    实体书店之中，可开辟“侨都啡阅之角”，摆放五邑华侨史料、侨批著作、本土作家作品，市民购书前后得以坐下慢读细品；乡村侨屋里的咖啡店，不必一味追求网红打卡，书架上可陈列侨乡历史读物，游客喝咖啡之余，随手翻阅五邑先辈远渡重洋的故事——一杯咖啡，读懂一段侨史；图书馆、城市书房，适度植入轻咖啡服务，弱化肃穆的距离感，吸引更多市民驻足逗留。书香节这类大型文化活动，也可常态化设置啡阅空间，作家分享、读者沙龙、侨史讲座，伴一缕咖啡香气，让文化传播更接地气。

    书香向内，沉淀城市精神；咖啡向外，联通山海世界。五邑先辈正是带着读书求知的向往，怀揣生存理想奔赴大洋彼岸，又把海外的生活习俗带回故土。书香，是我们的中华根脉；咖啡，是侨乡开阔的世界视野。二者相遇，恰好映照江门“海内海外，根脉相连”的侨都气质。

    打造咖啡之城，核心不在门店多少，而在于培育一种城市氛围。咖啡香是烟火，书香是灵魂；烟火烘托灵魂，灵魂升华烟火。当街角书店、古宅村咖、城市书房，处处皆可捧书浅读，咖啡香气伴着书页墨香四处流淌，市民闲暇时愿意读书、乐于交流，外来游客既能品味侨都烟火，也能触摸厚重的本土文脉——那便是属于江门独有的城市风景。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回望书店变革的观察，对照西雅图的文化实践，落到江门这片侨乡热土，我们完全可以走出一条本土化路径：以书为本，以咖为媒，让书香与咖啡香一齐飘扬，让千年侨都既有历史厚度，又有鲜活的时代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