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荣
我是一名普通的小学语文老师,可在每个孩子的心里,都有一个不同的我。
菲菲的那个我,是淋着雨抱着她往医务室跑的狼狈模样。“那天游泳课上到一半,天突然就沉了,雨点砸在水面上啪啪作响。梁老师扯着嗓子喊我们上来,同学们光着脚在湿滑的池边乱成一团,他和游泳教练像两个牧羊人一样在后面跟着。我摔倒了,膝盖蹭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血混着雨水往下淌……”菲菲在作文里这样写道,“梁老师二话不说,抱起我就往医务室跑。雨下得更大了,梁老师浑身都湿透了。我抬头看他,他镜片上全是雨,像极了我情不自禁流下的泪……”
我阅到这篇作文时,心里一酸。其实那天我什么都没想,看见一个孩子摔了,抱起来就奔向医务室。但她记在心里,写得那么细,连我镜片上的雨都记得。孩子的心是一面镜子,你照进去什么,它就映出什么。
书虫小志记得的我,大概是那个帮他讨回《哈利・波特》的“老梁”。他数学课上偷看小说被老卢逮个正着,老卢气坏了,把他的一整套书全没收了。小志蔫了好几天,来找我时眼圈都是红的。我去找老卢说情,立了字据作担保,才把书要回来。把小志叫到办公室还书时,我告诉他,喜欢阅读是好事,但读书也要看场合。数学课就该学数学,这是对老师的尊重,也是对自己时间的尊重。他使劲点头,抱着书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后来这孩子考上了很好的中学,每年教师节都给我发消息,有一年写的是:梁老师,谢谢你当年没骂我,还帮我把书要回来。你说得对,什么时候就该做什么事。
嘉茵心里的我,恐怕是那个“力排众议”选她当科代表的“伯乐”。她的语文成绩一直不突出,作文常常写不够字数。但我发现,她总是默默地把同学们交上来的乱七八糟的作业本一摞摞码整齐,讲台上的粉笔盒她也按颜色摆好。我选她做语文科代表,有老师不理解,说她成绩太差,不合适。我说,选科代表又不是选分数代表——做好这门课的“管家”,她比谁都合适。
这个“管家”,嘉茵一做就是三年。经她之手,班上的语文作业本永远整整齐齐,谁没交、为什么没交,她的小本子上记得一清二楚。我每天翻开那个本子,全班交作业情况尽在眼底。她现在已是个利落的大姑娘了,在市中心开了家花店。店里的花被她按色系、花期分门别类摆得赏心悦目。她一边忙着包花一边笑着问我:“梁老师,我现在整理花束的样子,是不是跟当年在教室后面理作业本一模一样?”
我笑而不答,抱着花走出花店,阳光正好。在教师这条路上走了20多年,路还是那条路,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长大了,有的成了医生,有的做了老板,有的还在读书,但在他们心里某个角落,大概都住着一个不一样的梁老师:也许是雨天抱着他们跑的恩师,是帮他们要回小说的兄弟,是相信他们能做好一件事的“伯乐”。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也在塑造着我。菲菲让我知道,一个细微的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所以更要谨言慎行;小志让我知道,信任比说教更有力量;嘉茵让我知道,每个孩子身上都有光,老师要做的是把灯点亮。
这就是我,一个任教二十余载的小学语文老师。讲台不大,三尺见方,站上去就是一生。书声琅琅里,粉笔灰落了一肩又一肩,我老了,可讲台下的眼睛永远年轻。他们的目光追着我,我便不敢懈怠,努力活成他们眼中那个善良、明理、温和的梁老师。然后,等他们长大,再把这些温暖传下去。
身为人师,如此而已,又如此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