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门日报记者 张浩洋

    走进新会区沙堆镇独联村，秋阳洒在侨联大厦外墙上。楼体四周搭满了脚手架，西侧墙根下，工人正蹲在地上，修补开裂的抹灰层。那扇沉甸甸的老式铁艺大门半敞着，锈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门口青灰色石狮子端坐在石台基上，依旧守着这栋1982年建成的老侨楼。

    独联村户籍人口约3800人，海外侨胞有8000多人，素来有“海内一个独联，海外两个独联”的说法。这栋侨联大厦，正是当年海内外乡亲捐资共建的乡愁地标，承载着几代侨胞的故土记忆。

    作为江门市“百千万工程”侨乡资源活化的重点项目，独联村侨联大厦升级改造工程由沙堆镇、独联村主动对接新会区“百千万工程”指挥部，联动结对帮扶院校广州美术学院共同推进。广州美术学院建筑艺术设计学院环境设计系主任、副教授陈瀚领衔的团队担任项目“人民设计师”团队，独联村党支部书记林新庆则担任专属设计师助理，在这栋建筑面积约600平方米的老楼里，探索着一场“留根塑魂、新旧共生”的侨乡建筑活化实践。

    最小干预 修旧如旧

    第一次踏进侨联大厦的场景，陈瀚至今记得真切。那天林新庆带着他从大门走到三楼，没急着掏图纸、说需求，只是一路走一路讲：“这扇铁门是当年请手艺精湛的铁匠打的，建楼的时候海外侨胞捐了款，名字都刻在进门的石碑上；楼梯扶手的弧度是特意磨的，老一辈侨胞回来都爱扶着它慢慢走。”

    “我当时就和团队说，先别急着量尺寸、改格局。”陈瀚坦言，自己做过不少乡村改造项目，最怕的就是“改得太新”——把老建筑拆得只剩骨架，里外全换成现代材料，把最珍贵的乡愁记忆抹掉了，而侨联大厦的价值，恰恰藏在它的“旧”里。

    “石狮子两边都要保留，这是以前就有的标志，肯定不能动。”陪着踏勘的林新庆，总不忘一遍遍强调那些“动不得”的老物件：大门要留，楼梯扶手要留，花窗也要照着原来的样子做。在他看来，这些东西是海外侨胞回来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家的模样”。

    正是基于这样的共识，团队从设计之初就定下了“最小干预、修旧如旧”的原则。改造的首要任务是解决安全隐患：墙体开裂渗漏、楼顶渗水、木结构老化，这些问题全部通过隐蔽工程解决——墙体内部做钢筋网加固、屋面重做防水层，从外观上几乎看不出改动痕迹，却能让老建筑的结构寿命延长几十年。

    而那些特色构件，则被完整保留、精心修复。铁艺大门，计划一点点手工除锈，用与原色接近的防腐漆做保护，雕花缝隙里的锈迹不做过度打磨，留住手工造物的温度；进门左侧的捐款芳名石刻，安排工匠清理碑面污渍，对磨损的字迹重新描深，确保每一位捐资侨胞的名字都清晰可见；二楼计划铺设马赛克拼花地板，还原时代印记。

    整体色调的选择同样藏着巧思。团队最终确定以深绿色窗框搭配米白色墙面，呼应五邑侨乡建筑的经典配色——早年的侨房、侨校、侨联建筑，大多用深绿木窗搭配清水砖墙，是刻在侨乡人集体记忆里的色彩。采光优化也遵循“不破坏风貌”的原则，只在部分内墙增设通透玻璃窗引入自然光，外立面的窗格形制完全保留。

   空间功能的重构同样以“留根”为前提。林新庆介绍，项目科学规划三层功能布局：一楼设置接待区与多功能活动室，面向全体村民开放，承载侨胞联谊、村民议事、文化活动、特色产品展示等多元功能，村里的奥普食品等特色农产品也计划在这里设展，醒狮等本土民俗元素也将融入活动空间；二楼打造村史侨史展览馆，集中陈列华侨史料、侨批文献、老物件与生活展品；三楼作为独联侨刊杂志社办公室，配套设置资料室、会客间。

    “建筑的骨架没变，记忆的载体没变，只是让空间更适配今天的需求。”陈瀚说。

    让设计真正回应人民真实需求

    独联村侨联大厦的改造，从来不是设计师关起门来画图纸的“独角戏”。这正是江门市“人民设计师”制度最鲜明的特质：专业力量下沉一线，本土群众深度参与，让设计真正回应人民真实需求。

    项目创新采用“专业设计师+本土设计师助理”的搭档模式，弥补传统乡村改造的短板。陈瀚团队懂空间、懂美学，擅长用现代设计手法活化老旧建筑，提升空间品质；当了多年村党支部书记的林新庆，是村里的“活字典”——懂每一处建筑的来历，更懂村民真实的生活需求。

    在林新庆看来，设计师助理的角色，就是架起专业设计和乡土需求之间的桥梁。专业设计与本土民情反复碰撞，磨出来的方案既有专业精度，又满是乡土温度。

    一楼多功能厅的设计就是典型例子。最初的方案里，陈瀚想做成开敞式休闲空间，布置休闲座椅和展示架，主打舒适通透。林新庆看了却直摇头：“村里开村民代表大会要坐几十人，太‘休闲’了不实用。”

    两人带着团队反复讨论了三轮，最终调整成可灵活布局的多功能空间：地面做耐磨处理，靠墙设置可收纳的活动座椅，预留出完整的开敞空间，平时可以休闲、展示，开会、举行活动时能快速转换成会场、排练场。还特意在角落增设了储物间，专门用来存放村里的醒狮器材、活动桌椅。

    外立面发光板的设计，是双方磨合最久的细节之一。一开始设计师提出在外立面增设发光板，夜晚亮起来更具辨识度，也能聚集人流。村里却有顾虑：发光板装在外面，会不会把老建筑的原貌遮住了？

    为了这件事，村里专门开了现场会，陈瀚给村民们详细讲解设计思路、亮灯效果。“后来我们想通了，发光板是晚上才亮的，不会遮住老建筑的样子，我们相信专业人士。”林新庆说，最终方案兼顾了双方诉求，白天完整保留老建筑的历史风貌，夜晚用灯光激活立面，既守住了乡愁底色，又增添了现代活力。

    群众的声音，更是贯穿了设计全过程。村委会提前做了一轮全覆盖走访，倾听村内归侨、侨眷与村民代表的想法。“以前村里搞建设，要么就是施工队怎么方便怎么来，要么就是照搬城里的样子，总觉得差点意思。”林新庆说，这次不一样，大家的想法都能被听见、被采纳。

    按目前的施工进度，主体修缮预计10月底完成，明年即可向公众开放。

    如今，施工还在稳步推进。可以预见的是，改造完成后的侨联大厦，会依旧保留着华侨记忆里的模样：老铁门依然厚重，石狮子依然端坐，深绿色的窗框在阳光下亮得温润。但它又会是全新的，一楼的活动室里有村民议事的声音，二楼的展厅里有孩子们看侨批的身影，三楼的侨刊社里，一张张纸页继续写着独联村的故事，寄往天南海北。

    从百年侨宅修缮到公园品质提升，从校园共享建设到工业厂房设计，再到乡村侨楼活化，江门市“人民设计师”制度正在不断拓宽边界。它不追求宏大的叙事，而是落脚于一栋楼、一扇窗、一块石碑的细节里，让专业力量扎根乡土，让人民声音融入设计，最终留住的是乡愁，激活的是活力，照亮的是侨乡乡村振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