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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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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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9 月 13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拙”父

李钊

    父亲这一生,似乎没有他办不成的事。电风扇不转了,他拆开摆弄一阵,拍拍手上的灰,笑着说:“小毛病。”水龙头漏了,他换个垫圈,再没滴过一滴。我背课文急得掉泪,他接过书看看,让我“一句一句拆开来记”。我照做,果然记牢了。他年轻时当过语文教员,肚子里装了不少诗文,可一辈子挂在嘴边的,还是那三个字——“小毛病”。我少年时心绪困顿,他也不多劝,只拉我到河边走一圈,指着水流说:“流不走的地方就成了潭,深着呢,怕什么。”他个子不高,却是我头顶最稳当的天。

    父亲也有怕的时候。那年我13岁,坐堂舅的摩托车去镇上,途中车翻进了路边的深坑。我头顶磕在石棱上,血流了一身。父亲赶来时,我已被抬到路边。他拨开人群冲进来,只看了一眼。那个修好了家中所有物什的男人,忽然蹲了下去,两手抱着头,放声大哭。我隔着血雾望他,第一次见他流泪。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抱起我就往卫生院跑,鞋跑脱了,光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扎满了口子。我在卫生院缝了十几针,又转去县里拍CT,住了半个月院。他那双手僵了好几天伸不直,可他一个字没提。从此他逞强的话少了,只是每次替我扛行李时,还会瞪起眼睛说一句:“爸还没老呢。”

    我去外地上大学,父亲在县城买了七楼的房子,没有电梯。我爬三楼就喘,他一手一只箱子,腾腾腾上了顶层。我成了家去外地,他照旧抢最重的行李扛着上下楼。我不让,他便瞪我,“爸还没老呢。”

    女儿暖暖出生后,母亲来帮我带孩子,父亲独自留在老家。那年休年假回去,推开家门,饭菜已摆了一桌子。他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带子系歪了,袖口沾着油渍。他从没做过饭,那一桌子菜不知练了多久。临走那天早上,他煮了一大锅米粉,往我碗里舀了一大勺辣椒。我吸着气说:“太辣了。”他坐在对面望着我,“开几百公里,多吃辣椒提神。你现在上有老下有小,担子都在你肩上。”我埋头扒那碗粉,辣得眼泪险些落下来。母亲笑着说:“你父亲的爱,太火辣了。”

    父亲渐渐老了。手机功能他不会用,我想教他,他摆手,“我自己来。”他关起门琢磨几天,全会了。可后来我买了一只电子手环给他,要跟手机配对,他对着说明书摆弄了一下午。我推门进去,见他坐在床边,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手机和手环搁在膝头。他慢慢把手机递过来,说:“你帮我看看。”那个“帮”字,咬得格外轻。3分钟调配好后把手机还他,他翻看片刻,叹口气,说:“老了,脑子不好用了。”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很快又亮。他走到门口停住,背对我站了几秒,说:“你去忙吧。”那夜我听见他跟母亲视频,笑着说:“儿子3分钟就弄好了,还是年轻人厉害……”可那笑声底下,分明压着什么。

    父亲退休后搬来同住。暖暖英语不好,他比谁都急。暑假里他每天送暖暖去补习班,自己搬张小凳坐在最后一排听课。回家后试着跟暖暖英语对话,舌头发僵,谁也听不懂。暖暖笑得前仰后合,他也笑:“那你教教爷爷吧。”暖暖认真地教,他一个音一个音地学。有天晚上我路过他房间,门缝里透出光,听见他压着嗓子念“grandpa”,反复十几遍。后来暖暖告诉我,爷爷第一次用英语说“Good morning”时,她扑上去抱住他脖子说“好听”。父亲板着脸说:“少糊弄爷爷。”可那天,父亲晚饭多吃了半碗。我翻见他抄单词的本子,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给丫头的,爷爷笨,学得慢,你别嫌。

    我那“拙”父,修了一辈子东西。可他最想修好的,从来不是那些物件——他蹲在泥地里大哭,是想修好儿子头上的血窟窿;他光脚跑在碎石路上,是想把儿子的命从鬼门关拽回来;他半夜压着嗓子念“grandpa”,不过是想补上暖暖成绩单上那颗星。他什么都想扛,把自己熬得腰弯了、眼花了,却始终一声不说,一笑而过。可那一声叹息、那一下黯淡的目光,都在替他说。

    风扇还在转,水龙头早就不漏了,“古德猫宁”还在他舌尖上笨拙地打转。他修好的一切,都还在用。他修不好的,该轮到我来了。爸,你修了一辈子。现在让我来修——修你的老,修你的慢,修你不好意思开口的那句“帮我看看”。

    你是我的“拙”父,我是你笨儿子。咱们父子两个,谁也别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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