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我们的节日 欢度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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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9 月 20 日 星期 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够月亮

    李钊

    来江门那年,我20来岁。车往前驶,湖南在身后,越退越远,缩成地图上看不见的一个点。

    妻子也是湖南人,比我晚两年来。我俩相识于老乡微信群,见面于一场同乡聚会,满屋子湘音和辣椒味。她坐在角落里掰一小块月饼,吃得慢。我说月饼不是湖南的味儿吧,她抬头说,湖南的五仁里有冰糖粒,咬下去“咯嘣”一声。两个异乡人,因为月饼里一粒冰糖的细节,忽然觉得对方不那么远了。

    离开湖南那天,母亲站在村口递来一袋桂花糕,油纸包着,热气往外钻。我走远了回头,她还立在夕阳里,被桂花树拢着。后来妻子说,她走的时候岳父也站在老樟树下,看着她走出很远才转身。

    我们很少聊起湖南。江门温和,路边长满榕树和紫荆。我们像两棵树从别处移来,慢慢在异乡的土里扎根。只是每到中秋,妻子就坐在阳台上往北望。我问她想什么,她说想湖南的月亮,低得很,一伸手就能够着。

    江门的月亮高远清亮,悬在楼群间,得从栏杆缝里找。湖南的月亮低,低到能碰着山脊那层光,坐在院子里仰头,整个人都被罩住。刚到江门那几年,中秋是不当节过的。楼下买块月饼,拎回单位宿舍,吃两口便搁下。窗外有烟花和笑声,我一个人对着半块月饼,心里空落落的。月饼甜得发腻,没吃完就扔了。

    后来有了暖暖。暖暖3岁那年的中秋,我抱她站在阳台看月亮,她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蹬腿。妻子在旁边笑,说这急脾气像谁。我心里忽然一动,想起小时候在湖南,母亲也这样抱着我够月亮,我也伸手去够,也够不着。可暖暖还不懂什么叫够不着,只管伸着手,抓空了也笑,笑得整个阳台都亮了。

    前两年,父母也来了江门。他们拎着蛇皮袋,装满干辣椒、小鱼仔和纳的布鞋。车过江门大桥,母亲说这里的树真绿,跟湖南不一样。她进了家门,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阳台上,问我月亮从哪边出来。我指给她看,她点点头,说那边是北,湖南在北边。后来每到傍晚,她就站在阳台上,有时择着菜,有时就那么站着。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月亮出来了没有。江门的月亮高,她仰着头找,找到了就笑一下,像跟故人打招呼。

    有一年中秋,带暖暖回湖南,母亲也跟我们一块。那时暖暖刚上小学,对什么都新奇。半悬天空的月亮低低的,像白瓷盘搁在山脊上。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喊“月亮好大”,伸手去够,还是够不着,依旧笑嘻嘻的。那晚坐在门槛上,母亲清洗着从江门带回的干虾,洗着洗着说,这月亮跟从前一样低。我忽然明白,江门的月亮是离乡后的日子,清冷高远,得从缝隙里找,找着找着就习惯了。湖南的月亮是来处,一抬头就能望见。

    现在中秋在哪过都行,江门也好,湖南也好。江门的月亮高,湖南的月亮低,可它们本就是同一个月亮。暖暖今年8岁,在哪儿都够不着月亮,可她从不肯停下。母亲有时也伸出手,虚虚拢着暖暖的小手,帮她往天上够。我看着她们一高一矮叠在一起的手臂,觉得这双手以后还会够很多月亮——在江门够,在湖南够,将来也许在别处够。只要还有人伸手,月亮就会一直在那儿。

    今年中秋又近了。我坐在阳台上,天边泛着灰青色。暖暖写完作业跑出来,拽着我的袖子问月亮什么时候出来。我说快了。她仰起头,两只小手举过头顶,安安静静地等着。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旁,也仰起了脸。两个人的手臂都伸向天空,一个在够月亮,一个在帮另一个够。

    她够不着。但她们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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