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月如

    江门外海中秋的序章，往往是从菜市场那一堆堆小山似的芋仔开启的。

    芋仔即小芋头，大的不过拳头大小，小的仅有两指宽窄。中秋未至，当地人便会到菜市场挑选新鲜芋仔，晾晒两日，再置于阴凉处静置两日，让芋仔充分“收水”，如此蒸煮后的芋仔，口感愈发粉糯香甜。在外海人的俗世情怀中，芋仔圆润抱团、相依相生，寓意阖家团圆、骨肉相亲、家和美满。一颗小小的芋仔，早已将中秋的团圆期许，悄悄藏进秋日的烟火前奏里。

    如果说芋仔是中秋的预热，那紫苏炒田螺，便是外海中秋夜不可或缺的烟火重头戏。旧时外海是典型水乡，河涌纵横交错，田螺是秋日最易得的风物，年复一年，渐渐沉淀为当地独有的中秋食俗。一碟炒螺，炒热了月色，也炒浓了心底的乡情。如今城镇化发展，乡野田螺难寻，中秋食用的田螺多从市场购置，买回后放入清水中，丢一颗生锈铁钉静养整日，助其吐尽淤泥、涤净腹内杂质。烹制前，以刀背轻敲螺尾，去除肠脏污物，既能保证螺肉洁净无腥，又能让螺壳首尾通透，形成天然气压差，方便食用。上桌之后，只需轻轻一嗦，鲜嫩螺肉便顺势入口，鲜爽入味。

    炒田螺的灵魂，从来都离不开紫苏。记忆里，母亲总会到屋后菜园采摘一把鲜嫩紫苏，洗净沥干备用。再以蒜头、豆豉爆香锅底，下入田螺猛火快炒。锅铲起落之间，螺壳碰撞锅壁，叮当作响。依次加入各式调料，临起锅前撒上一大把紫苏，快速翻炒，紫苏独特的辛香裹挟着螺肉的鲜甜肆意弥漫，顺着蜿蜒的老街巷陌缓缓飘散，半条街巷都浸润在中秋的馥郁气息里。

    月上檐角，华灯初上，外海人家的供桌与餐桌，便陆续摆满了菱角、柚子、柿子、苹果，煮得绽开细纹的芋仔，以及色香味俱全的紫苏炒田螺等各色节令吃食。形如牛角的菱角，乌黑硬壳包裹着粉嫩果肉，剥食颇为费时。每到此时，家中长辈总会剥好几颗递到孩童手中，轻声叮嘱：“多吃菱角，读书聪明伶俐。”朴素的方言寄语里，藏着长辈对后辈最纯粹的疼爱。圆润饱满的柚子静静摆放案头，金黄果皮温润光亮。外海人将柚子称作“波碌”或“碌柚”，“碌”寓意圆满顺遂，“柚”谐音“佑”，承载着乡人阖家安康、岁岁无忧的虔诚祈愿。刀刃划开厚实的柚皮，清冽果香瞬间喷涌而出，盈满全屋，果肉清甜多汁，解腻回甘。剥下的柚皮晾晒风干后，还能制作一道柚子皮焖五花肉，一物尽其用，一味藏秋冬，这正是外海人质朴勤俭的生活本心。

    满桌的美食，引得孩童满眼期盼、垂涎欲滴，却恪守规矩，不敢随意动筷。须待明月升至中天，母亲从柜中取出以黑豆炒制、皮薄馅润、入口细腻香滑的“牛屎”月饼，摆于桌案中央。随后长辈点燃几炷香，对月合十祈福，轻声默念祝语。完成“禀神”仪式后，长辈便笑着对孩童说道：“可以食嘢啦！”话音刚落，阖家团圆的热闹氛围瞬间拉满。一家人围坐桌前，沐浴溶溶月色，共品紫苏炒田螺，满屋皆是“滋滋”的嗦螺声，无人嫌喧闹，反倒觉得这般鲜活热闹，才是中秋该有的模样。幼时的我总不善嗦螺，螺肉紧紧缩在壳中不肯脱出，心急便用牙签挑取，家人总会在一旁笑着劝慰：“慢慢来，急了吃不着。做人做事亦是如此，慢工方能出细活。”

    岁岁中秋，邻里串门互赠吃食，更为佳节添了几分温情意趣。记得有一年中秋，邻家梅婆婆牵着小孙子，端来一碟刚出锅的芋头糕，让我们帮忙尝尝咸淡。母亲连忙接过，随即装起一碗刚炒好的田螺回赠，又倚在院门旁，趁着皎洁月色与老人闲谈唠嗑，聊田间劳作的收成，聊孩童读书的近况。身旁孩童手提自制小灯笼，穿梭在青石小巷，灯影摇曳，笑语叮咚，满巷皆是中秋温柔烟火。

    光阴流转，岁岁中秋，天上明月依旧亘古圆满，旧时中秋食单却悄然改换了模样。当年朴实的“牛屎”月饼，早已被各式精致月饼替代，秋日常见的芋仔、菱角渐渐难寻踪迹，紫苏炒田螺也成了宴席上的稀罕菜式。唯有碌柚与各类时鲜水果，年年盈盈满案，成了中秋席间不变的点缀。昔日巷间嬉闹的稚子，已然长成沉稳的中青年，当年举杯谈笑的长辈，如今也只剩寥寥数人。纵使岁月变迁，外海人根植心底的团圆期许、对烟火人间的赤诚热爱，始终如头顶皓月一般，清辉不减，温润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