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秀芳
“吭喀……吭喀……”我捂着脖子,用力往外呛咳,企图把卡在喉咙那根鱼刺咳出来,但不行;喝了醋,吞了饭团,咽了菜叶,还是不行。那根刺像扎了根,牢牢地嵌在咽喉。中秋夜,我不大想跑医院,可是胀痛一阵接一阵涌上来,熬了两个时辰,胀痛变成无间断的刺痛,只好去医院。彼时夜色下坠,孤月中天,天地明澈,街灯熠熠生辉,偶尔从某个窗口飘来几声孩子的嬉闹,将前路铺展成一条繁热的光带。
急诊室门外的椅子上坐了六七个人,来往的医护步履匆匆。我张着嘴,借着灯光照亮喉咙深处,接诊的医生拿钳子探了探,轻轻摇头:“鱼骨太粗,这里设备有限,得去留医部处理。”说罢,他指了指门外捂着耳朵的小伙子,“你看,那个被爆竹伤了耳朵的后生仔疼得脸色都变了,我得先给他处理。”
留医部的走廊格外安静,橐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巡房的医生回来了。值班医生鼻梁高挺,架着一副银边眼镜,正低头伏案开具处方。窗外皎洁的月色涌入室内,恰好落在他的面庞。
片刻后,护士引我走进治疗室。
“连续两年中秋值班,早已没了节日的意识。”一旁的护士轻声感慨。
“干我们这行,还想着过节呢。”医生一边调试器械,一边随口应道。
我动了动干涩的喉咙:“节日反倒要你们在这里忙……”
空气一时沉静下来。
抬头那一刻,我才注意到,治疗室的窗户朝西。一轮银盘皓月被缕缕纤云簇拥,缓缓浮上碧空,清辉漫溢,遍洒这座繁华城市。
月光静静铺满悠长的走廊。亘古不变的皓月,曾越过万里河山,高悬于80多年前甘南荒原的上空,照亮一支艰难跋涉的队伍。那是1935年的中秋,中央红军穿越茫茫草地,抵达甘南藏区。红一军团直属队总支书记萧锋的日记里,未曾提及半分中秋景致,只草草记录:“晨出发……行程八十里……筹的粮食……”赵镕亦在文中写道:“今日中秋,月色皎洁,然部队驻守藏地,衣食尚且艰难,更无赏月闲情,众人似早已忘却这传统佳节。”可口中“遗忘”节日的他,当日依旧督促缝纫班赶制御寒衣物,为后续行军筑牢保障。脑海中骤然浮现一幅画面:那个清寒月夜,一群衣衫褴褛的红军将士,迎着萧瑟秋风,拖着疲惫的身躯,在荒原上步履维艰地前行……没有对月酌酒的风雅,没有阖家团圆的安稳,唯有绝境之中一往无前。念及于此,我咽喉的刺痛仿佛悄然消散了大半。
收回纷飞的思绪,取刺的治疗已然开始。细长的器械从鼻腔缓缓探入,一阵酸胀骤然蔓延开来,针尖在咽喉深处轻轻游走,酸胀感层层叠加,逼得我泪水与鼻涕尽数涌出。“放松,慢慢放松。”医生轻声安抚,手腕微微下沉,只听轻微一声“嗤”,那根约2厘米长的鱼刺,顺着鼻腔被稳稳“钓”出。咽喉瞬间松弛通透,如紧绷许久的琴弦骤然舒展。
“喉咙有点破损,这两天吃点粥,回去赏月吧。”医生细细叮嘱。
走出医院,我叫了一辆网约车。司机是位中年汉子,身着灰色短袖T恤,肤色黝黑,两道浓眉高高隆起。他淡淡开口:“今晚单子少,跑完这单就收工。”
“过节还这么辛苦,不早点回家团圆?”我问道。
“跑完这单再说。”他抿了抿唇,语气淡然。
我心底了然,世人诸多轻描淡写的“再说”,大抵都是不必言说的“不回去”。
“师傅,祝您中秋顺遂,人月团圆。”
到家后,我下单点了一碗清粥。送餐的是个身形高挑的年轻小哥,他抬手拭去额角薄汗,微微喘息:“您点的粥。”我接过餐盒,递上一串洗净的葡萄,“很甜,尝尝吧。”他一双清亮的眼眸迟疑片刻,随即接过葡萄,轻声道谢,身着明黄工装,步履轻快地跑进电梯。
我静坐阳台,抬眼望月,万顷清辉洒落人间,照亮千家万户,也遥照千里之外的苍茫边疆。西北边陲阿拉山口,戍边11年的闫晓飞,早已习惯了“错过”中秋。8岁的女儿萱萱画全家福时,笔下永远只有自己与妈妈。老师问起缘由,她红着眼眶哽咽:“我太久没见过爸爸,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了。”此刻的闫晓飞,一身戎装立于凛冽寒风中,守护着万里山河,遥遥凝望同一轮皓月。
我低头饮一口清粥,咽喉的不适感渐渐褪去。这个安稳静谧的秋夜,满城灯火温柔,世人将眠未眠。远处天际零星传来“咝——嘭——”的声响,烟花簇簇腾空,如流泉奔涌绽放在碧空中。我默然心想,今夜的万家灯火、人间团圆,从来都是无数深夜坚守之人,默默托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