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月如

    近期拓展社区服务项目，我结识了热爱瑜伽的居民小张，便邀请她来社区开展公益教学。闲谈间，小张轻声对我说：“你身上有种特别的亲和力，笑起来满是善意，让人心里格外温暖。”我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含笑。这份旁人眼中与生俱来的温柔亲和，并非天生，而是童年时，有人悄悄在我心底种下了一颗名为“善意”的种子。

    小学时，小芬是我的班长，也是我最好的挚友。她生着一双清亮大眼，瓜子脸柔和干净，一笑便漾出浅浅梨涡，笑声清脆如银铃。那时我们形影不离，跳皮筋、玩游戏，玩乐的时候，她总会主动拉上孤僻内向的我。儿时我家境清贫，父母常有争吵，我终日怯懦敏感，像一只受惊的小猫，遇事拘谨退缩，习惯把自己蜷缩起来。小芬的父母都是教师，家境优渥，她却丝毫没有骄矜之气。每每看见我独自静坐角落，她便带着同学走来，轻轻扯住我的衣袖，爽朗招呼我一同玩耍。后来她还举荐我做学校仪仗队指挥，引荐我加入校园广播站。那段灰暗的年少时光，她就像一束穿透阴霾的光，点亮了我灰蒙蒙的世界，让一切慢慢变得明朗鲜活。

    周末我们常常相伴，或是我去她家写作业，或是她来找我。我们也会并肩坐在河边，看岸边少年嬉戏跳水。家住镇上的她，常会带来新奇零食悄悄分我。有一回，她带了几片方包，那天我空腹上学，看着她吃面包，我满心羡慕。她见状，掰下一小块递给我，自己吃掉中间松软的部分，把偏硬的面包皮留给我，笑着说不爱吃硬边。那几片面包皮嚼起来香甜劲道，分外好吃。这份暖意，我记了许多年。

    直到长大以后我才恍然读懂，她并非不爱面包皮，只是心思细腻温柔。她不愿让窘迫的我难堪，把善意悄悄拆分，一半赠予我甘甜，一半保全我的体面，让我可以坦然接受这份好意，不必深陷自卑与愧疚。时至今日，我吃方包依旧保留这个习惯，先吃完松软的内芯，再细细咀嚼紧实的面包边。

    还有一件小事，我始终铭记。一次课间，同学不小心弄坏了我唯一的塑料鞋，我只能赤脚走回家。小芬看见后，二话不说脱下自己崭新的粉紫色水晶凉鞋塞给我，转身跑回教室，远远喊我“放心穿”，说家里还有雨鞋。凉鞋带着她的温度，走路时发出轻轻的咯吱声响，鞋面上缀着细碎小花，精致好看。我一路走得格外小心，生怕磕碰弄脏这份温柔。鞋子尺码略大，可在那时的我心里，刚刚好。这双小小的凉鞋，护住了一个小女孩敏感脆弱的自尊，托住了我年少的窘迫与怯懦。

    一次小芬过生日，邀请同学们去家里聚会。我翻遍家中，找出一尊自己最珍视的陶瓷娃娃，娃娃白白胖胖，身着蓝裙，朴素却盛满我的心意。可到了她家，看着其他同学送来精致的笔记本、彩铅、漂亮洋娃娃，再看我手里简陋的娃娃，我顿时窘迫不安，手足无措。

    就在我暗自懊恼的时候，小芬主动拿起这尊陶瓷娃娃，捧在手心细细端详，眉眼弯弯：“这个娃娃特别别致，我太喜欢了。”说完，她特意把娃娃摆到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小心摆正。那天聚会热闹温暖，我尝到许多从未吃过的甜点，回家路上，心里满是融融暖意。

    后来小芬告诉我，全家即将搬家。我焦急地叮嘱她，一定要好好保管我送的娃娃。她眼神澄澈，郑重地点头：“什么都可以忘，你的娃娃，我一定会好好带走珍藏。”

    两年过去，小学毕业的盛夏，同学们相约去到她的新家重逢。满屋欢声笑语，我安静站在一旁，无意间瞥见书桌上，那尊陶瓷娃娃依旧静静摆放，暖黄灯光落下，笼罩着小小的玩偶，泛出温润的光晕。

    小芬察觉到我的目光，笑着说：“谢谢你的娃娃，它一直陪着我写作业，陪着我长大，总像在鼓励我，真的谢谢你。”说完，她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温柔郑重的拥抱。临别前，她专门塞给我一本时髦的歌星封面小册子：“这是独一份留给你的，别人都没有。”我用力点头，离开时，又回头望了一眼书桌上那尊泛着柔光的娃娃，心底满是感动。

    这本小册子我珍藏至今。岁月流转，纸页已经泛黄变脆，我舍不得轻易翻开，套上塑料膜妥善封存。偶尔隔着薄膜凝望，那个笑带梨涡的明媚女孩便浮现在眼前，面包皮的香甜、水晶凉鞋的温度，年少所有温柔治愈的片段，一一涌上心头。

    是小芬用纯粹真挚的友谊，包裹住我敏感自卑的心，在我清冷荒芜的童年，播下一颗善意的种子。

    时光流转淬炼，那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繁茂大树。我慢慢懂得，善意的动人不只是一时的温暖，它拥有穿透人心的力量，深深扎根。被光照亮过的人，也会学着温柔对待他人，把暖意传递出去。

    年少时，有人为我点亮灯火，驱散前路阴霾；长大后，我便学着提灯前行，尽力照亮别人的一小段路。这便是善意最美的轮回：曾经接住世间赠予的光，终有一日，也会身披暖阳，把这份温柔与光亮，稳稳传递给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