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邑乡情视频号”所制作的视频里，我见到了久违的“讲古”。儒雅的年轻说书人，手执折扇，从容道来，十分叫座。其中有6集，讲述的是“独角牛”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将我带回了20世纪50年代的台山市水步镇。1960年以前，我在那里出生、长大、念完小学。

    那个年代，水步镇逢阴历五、十日为墟期。天色微亮，我家铺面正对的市中心便人声鼎沸，叫卖声、寒暄声、开道声、被阉割猪仔的嚎叫声、鸡公车的吱呀声交织一片。我在二楼，从窗子望去，人海里有好几个小伙伴。他们抬头向我招手，吆喝一声：“睇卖武哇！”我噔噔下楼，飞向大街，和他们一起，追着锣声，跑到墟地。那是集市中央一块面积颇大的沙地，平日是排球场，墟期供卖武。“卖武”是土话，指走江湖卖艺。

    四乡的农民肩挑车运，载着各式各样的农产品前来摆摊，赴墟的民众数以万计，墟期无疑是小镇里最热闹繁华的日子。可惜的是，小孩子们囊空如洗。我家经商，家境还算宽裕，可大人给的零花钱，一次也只是一分钱，刚够在“卤味寻”热气腾腾的档口买一块蘸上火红辣酱的萝卜。故而，墟上的各式货物，皆与我们孩童无缘。唯一既实惠又刺激的娱乐，就是睇卖武。

    来墟场卖武的江湖好汉中，我记忆最清晰的是“独角牛”。他是本地人，几乎每个墟期都来。他四十出头，光头，头型似蛋，身板奇阔，皮肤白皙，数九寒冬也打赤膊，并非肌肉型，但脂肪分布均匀，肚腩也不突出，胖得威武。腰间扎大红绸带，大裆裤，用缎带在脚踝处扎紧。

    引得我和发小雀跃欢呼的锣声，正是独角牛的几名徒弟敲响的。我们一路尾随他们来到墟地。表演伊始，围观的圈子很小，多是孩童。待围观的成人渐渐增多，徒弟们便收起铜锣，拿起一条末端系着木质梭镖头的红绸带，刻意挥舞造势，凭手感控制绸带长短，在观众头顶来回扫动、一伸一缩。站在内圈的孩童怕被镖头碰到，纷纷向后退让。待围观圈子足够大，一旁坐着歇息、手持茶壶饮茶的独角牛便抖擞几下肩膀，缓步走入场地中央，向四方拱手行礼，抬手用力拍打胸膛，噼啪作响：“在下独角牛，多谢各位捧场，稍后有好东西献给各位，先为大家表演胸口碎大石。”他躺到铺着木板的地面上，身上盖一张薄毯。几名徒弟抬来一块一两百斤重的长方形花岗岩蛮石，稳稳压在他身上。徒弟还邀请多位观众上前查验石材真伪，甚至请观众站上石面。调皮的小伙伴在石上蹦跳嬉闹，引得全场哄堂大笑。石下的独角牛仰头看着，神色淡然。一名壮汉手持12磅铁锤敲击石条，由轻至重，一下、两下、三下，围观民众高声呐喊助威。石下的人能否承受？我心头高悬，每一记锤击仿佛都落在我的心上。石下的独角牛暗自运功调息，面色渐渐变换。挥锤的壮汉陡然大喝一声：“碎！”整块石条应声裂开，碎石尽数落在薄毯之上。众人热烈鼓掌，我的心放下。徒弟们一拥而上，把师傅扶起。独角牛潇洒地站立，两手摊开，转了一圈，意思是：一点事都没有。然后，进入主题。独角牛拿起王牌“精神丸”，向众人展示，声称这种神药由50多种药材熬制，本人日服一丸，功效大家亲眼睇到，一拳打得死老虎！每到这时，我和伙伴们便悄悄溜出圈子，去别处找乐子，反正没钱买。

    与独角牛一样令我印象深刻的卖武佬，是陈泰山，广海人，他面庞黝黑泛红，阔腰板呈三角形，一身凌厉气场扑面而来。他腰间系着比成人巴掌还宽的黑皮腰带，搭配同款镶满钢钉的皮护腕，正午阳光映照之下，钢钉锃锃发光。他开场以举石臼吸引人流，卖的是跌打丸、膏药和跌打酒，套路和独角牛近似。给他的蛮牛形象加分的，是这样的传说：1959年举办全县运动会，他参加拳击赛，遇到劲敌，脸上挨了一记刁拳，眼圈发黑。他怒火冲天，脱掉专用手套，以拳头痛揍对手，被裁判赶下场，不准参赛。

    翻看“五邑乡情视频号”的视频，从这位风度翩翩的年轻讲古艺人身上，我不禁想起了他的前辈。在我儿时，讲古也近似卖武。陈池是饮誉本邑的职业讲古人，在各小镇巡回演出。晚间在横水河畔的大芳茶楼开讲，门票5分，包一壶茶。他站在桌子拼成的讲台上，以带三合口音的台山话，讲七侠五义、薛仁贵征东、杨家将。他略通武艺，讲到武侠交手、大将出征的桥段时，会配上利落生动的武术架势，情节鲜活、招式传神，格外引人入胜。我当年便是他忠实的小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