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晶芳

    这几天心里有点犯愁。

    眼瞅重阳节快到了，我琢磨着该给老爸买点啥礼物。平日里每次去看他，我都先打电话问他缺啥想吃点啥，回我的总是这两句话：“什么也不用买，家里都有。”可我又哪能真的空手去。结果他一看到我拎着大包小包，嘴里就嗔怪不已：“跟你讲了不要买，不要买！”那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弄得我哭笑不得。而我买的好多东西也真被他“冷处理”了。

    那件羽绒服，我从没见他穿过，整个冬天就套着那件领子都磨破了的旧棉衣。问他怎么不穿新的，他就念叨：“什么衣服那么金贵，1000多块！”买了配套的帽子围巾，也不戴，就喜欢那顶起球起得都硌手的旧毛线帽；水果也经常放烂了，才想起来吃。护工阿姨都跟我开玩笑：“你爸这人，有福不会享哦！”

    老爸今年89岁，除了心脏有毛病，视力比我这近视眼还好，耳朵也不背，原本他每天都要出门散步。可自从上半年摔了一跤后，便再不能走路了，即便扶着他，也只能颤颤巍巍迈几步。起初那些天，他终日呆坐，低眉耷眼，面色青白，讲话有气无力。问他哪里不舒服，就嘀嘀咕咕说自己被关在笼子里。那颓丧的模样看得我直发愁。老爸原是个热闹人，我妈以前总说“你爸这人，见了石头都能讲三句话”。从退休到80岁这20年间，老爸经常邀朋伴友，四处钓鱼，方圆几百里都跑遍了，那摩托车骑得虎虎生风。后来，腿脚渐渐不利索了，但每天也能在附近逛逛。现在冷不丁被困于斗室，他如何能接受？

    思来想去，我只能用轮椅推他出去。

    出门右拐，不到500米，就是县城中心的荷花塘。夏日，碧水荷花两相映，绿叶田田清香溢。近重阳，虽红衰翠减，却另有一种清幽。老爸以前天天来。

    第一次推他过来，是5月。我把轮椅停在树荫下。对着漾漾绿波、亭亭荷叶，老爸微眯的眼忽地睁大了。可只有挤挤挨挨的荷叶，不见一朵荷花。我正嘀咕着，老爸开口了：“时间还没到，这荷叶长得太密，花肯定少。”他手指向塘中，语气笃定。看见两棵奇形怪状的树：主干粗壮，坑洼不平，满布拳头大小的硬疙瘩，细枝表皮却很平整。老爸又给我解惑了：“这是青檀，树皮是做宣纸最好的原料。疙瘩是每年砍枝后留下的疤。”见塘边蜻蜓翩飞，老爸说，它们的寿命很短，完成交配，生命就结束了。

    一路上，老爸不时说东解西，嘴角微翘，表情淡然自信，颇有指点江山、意兴盎然之态。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万事通”。

    从那以后，只要不下雨，早晨我都会推他去荷塘转转，回来经过早餐店，买几个小笼包给他当点心。每次出门，老爸都会遇到熟人，有老同事，有他以前的学生，还有早年的钓友。起初，一见到他们，老爸就会咧开没牙的嘴，主动介绍：“这是我家小姑娘。”那些人便夸：“姑娘是小棉袄，还是您老有福气，天天有姑娘陪。”老爸听了，总是笑而不语，眼睛微眯着，雪白的眉毛随着嘴角不住地跃动。

    日日去荷塘，也结识了新朋友。有位老太太同样坐着轮椅，陪她的是位60多岁的保姆及保姆丈夫。老太太话不多，保姆夫妻俩则是标准社交达人。尤其是保姆丈夫，70多岁的人了，爱说爱笑，中气十足。唱起歌来字正腔圆，声震荷塘。他经常跟我们聊他在上海的女儿，经济条件好，逢年过节，就算人不到，东西必寄一大堆。老爸笑着跟我低语，这人有点爱显摆。

    今天早上，那保姆丈夫又眉飞色舞地说起来了：“昨天拿快递出了一身汗哦，什么东西？女儿女婿寄的重阳节礼物啊！”转而问我：“重阳节了，送点啥给你爸？”我还没想好咋回，老爸一句话接了过来：“姑娘就在身边，还要送啥啊！”

    那男人一愣，随即笑着直点头。我也笑了，没接话，推着父亲往回走。路过早餐店，照例买了小笼包。父亲接过，闻了闻，眯着眼说：“真香！”

    晨风中，茂密的香樟叶轻轻摇晃，洒了一地光斑。我推着老爸走在晶亮的光圈里，没再提礼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