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权
秋深了,就辽阔了。山是,水是,我心底的乡愁也是。所以,你望见的,是层林尽染,一山更比一山高;是菊花和茱萸,挺立清霜之中的坚强与不屈。风也吹我,但我不是它们。风撩动我的衣襟,我只能捧住满掌的花香,任由微凉的十指逐渐变得温暖。
今天,农历九月初九。
《易经》说九为阳数,日月并阳,两九相重,所以叫重阳。在古代,重阳被视为一个值得庆贺的吉祥日子,人们通过各种习俗活动,将对平安、健康与幸福的美好祈愿,融入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中秋才过近重阳,又见花糕各处忙。”我的家乡虽然没有吃重阳糕的习俗,但母亲年轻时外出务工,学得做糕点的手艺。每年的重阳节,母亲也会为全家张罗起来:将糯米粉、大米粉等按比例混合,加入适量的清水和白糖搅拌均匀,揉成光滑的面团。接着,将面团分成小块,放入模具中压成各种形状的糕坯。再撒上红枣、干桂花、核桃等食材,放入蒸锅中,不一会儿,满屋便弥漫起了诱人的香气,叫人垂涎欲滴。
吃了重阳糕,佩戴茱萸也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孟浩然在《九日得新字》中写道:“茱萸正可佩,折取寄情亲。”重阳节这一天,人们或将茱萸插在头上,或佩戴在身上,以此驱邪避灾,保佑平安。儿时的故乡,每到重阳节早上,奶奶总会拿来一小簇鲜嫩的茱萸,用红绳细心扎好,轻轻系在我们姐弟的衣扣上,那份温暖与关爱,至今仍历历在目。如今,身在遥远的异乡,市场、超市已很难寻找到茱萸的踪迹,唯有那枚珍藏的茱萸标本,干枯的叶脉蕴藏着岁月的痕迹,若有若无的香气永远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而菊花,无疑是重阳节的主角之一。“天清白露洁,菊散黄金丛。”在李适的《重阳日即事》里,菊花与故人仿佛缔结了秋日里最浪漫的约定,但我觉得,看菊花不能只走马观花,要蹲下来,近近地看、仔细地看。看它的花瓣如何一层一层地卷曲、舒展,如何从花心处吐出一缕淡香;看风来时,朵朵摇动,像在窃窃私语,又像在低声沉吟。我摘下一瓣白菊,放入口中嚼了嚼,微苦,而后有回甘的感觉在口腔内漫延,像极了乡愁的滋味——苦,是人生沉浮中的艰辛与无奈;甘,则是归心似箭时对故乡的深深眷恋。故乡的院子里,也曾种着几株菊花,每到重阳,它们便开得格外灿烂。我和小伙伴们会在花丛中嬉戏玩耍,笑声回荡在整个院子里。大人们则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就着菊香,吃着重阳糕,望着明亮的月光,想念不在身边的亲人。
晚饭过后,喝了一杯菊花茶,我独自踏上公园蜿蜒的小径,寻找卢照邻在《九月九日登玄武山》中所吟的风光:“九月九日眺山川,归心归望积风烟。”我站在山顶,心中不禁泛起涟漪,不知远方的亲人是否也在同一片天空下,共赏这重阳的美景。低头望去,山脚下精致的商品房,却勾勒不出故乡的轮廓;再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外还是山,挡住我望向更远方的目光。所谓登高望远,望的又何止是风景?更是心中那份难以割舍的牵挂与思念。我仿佛看到了故乡的田野,那金黄的稻穗在风中摇曳;仿佛看到了故乡的小河,那清澈的河水潺潺流淌;仿佛看到了故乡的亲人,他们正站在门口,盼望着我的归来……
重阳节,是登高的日子,是赏菊的盛宴,亦是游子乡愁汹涌的时刻。在这一天,所有的思念都会顺着茱萸的香气、菊花的倩影、糕点的甜蜜,从记忆深处挣脱出来,让人无法抗拒。风又吹起,发出了细碎而悦耳的跫音。我捧起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对着远方,轻轻地、郑重地咬下了第一口。
夜幕降临,身后的群山渐渐沉入墨色里,而路边的菊花,在星光的照耀下,依然固执地开着,留有齿痕的那块重阳糕,也悄然渗出了丝丝的甜与暖。真叫人安心自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