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白沙
上一版3  
牛哞深处是故乡
秋水如眸
柑风漫沙湖 青绿绘侨乡
青砖黛瓦间的家风长歌
笔尖上的旧时光
《翠镜藏秋》
      
 
 
版面导航  |    
上一期  
      
       
下一篇4  
2026 年 10 月 25 日 星期 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牛哞深处是故乡

单冬荣

    我的家乡,湖南衡东县草市镇丫塘村,那是湘南一座秀美的小山村。丘陵连绵起伏,青黛色的山岗一重叠着一重,细碎的田垄静卧山间,清溪沿着田埂缓缓蜿蜒。我的童年,大半光阴都托付给这片山野,朝夕相伴的,是家里那头通人性的母花牛。

    那牛生得极好,褐白交错的皮毛,像是晨雾与晚霞一同揉碎,泼洒在身上。它性情温驯,眸子里总盛着一潭静水。每个清晨,我牵着它踏露上山,它步履轻缓,仿佛生怕踩疼路边的野花。我闲坐青石,摘野莓、观流云,和小伙伴们下军棋。它便垂首静静啃食青草,长尾悠悠扫开扰人的牛虻。倘若我走远嬉闹,它便低低“哞”一声——那声音绵长而柔韧,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一拽,就把我唤回它身旁。我笑着跑回去,搂住它的脖颈,把脸埋进它温热的皮毛里。它偏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我的耳根,痒得我咯咯直笑。那笑声,惊飞了坡上几只觅食的鸟雀。

    只是那样的清晨,底下垫着一层粗粝的苦。那时候的家乡,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一年到头,饭桌上难得见几回荤腥;衣裳是老大穿了传给老二,补丁摞着补丁。父亲天不亮就下田,母亲摸黑纺线到深夜,一双手粗糙得如同树皮。一头牛,便是半个家当。我们待它用心,给它割最嫩的草,喂它最清的井水,说到底,心里清楚它扛着全家的生计。

    后来,母花牛诞下一头小公牛。初生的牛犊身子绵软,像一团会轻轻颤动的云,寸步不离地依偎在母牛身侧。我蹲下身,伸手去摸它的额心,掌心触到一层茸茸的胎毛,温热又柔软。它先是往后一缩,而后慢慢凑过来,把小小的脑袋抵在我膝头。那一刻,我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温柔,仿佛这世间又多了一个小小的、需要我守护的生灵。

    寒来暑往,小牛渐渐褪去稚气,筋骨一天天强健起来。待到长成,它便扛起犁耙,成了家里耕田的主力。每逢春耕,冰凉的泥水漫过牛的腿脚,它踏进水稳步前行,犁铧翻涌,卷起阵阵带着泥土腥甜的黑浪。盛夏日头灼人,泥水混着汗水顺着脊背淌下,它始终躬身向前,默默耕耘家里几亩薄田。父亲的脊背也弯着,弯成一张弓,汗珠子砸进泥里,悄无声息。那时我年纪尚小,不懂何为辛苦,只觉得牛走得稳,父亲走得慢,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过去。偶尔歇晌,牛回头望一眼身后的田垄,眼神平静而沉毅。母亲舀一瓢井水喂它,它“咕咚咕咚”饮尽,又伸出舌头舔舔母亲的掌心,母亲便笑,眼角的皱纹漾开,像田埂上被风拂动的涟漪。

    再往后,我考上大学,走出山村,远赴长沙读书。每逢假期回乡,我依旧牵着这对母子牛上山放牧;农忙时节,也下到田中,陪着小牛一同犁地。记得有一年暑假,我赤脚踩进泥水,扶着犁把跟在它身后。父亲说:“你歇着,让牛自己走。”我却舍不得松手——牛绳攥在掌心的粗粝触感,泥水漫过脚踝的清凉,牛背起伏如同丘陵的弧线,都是我在城里做梦时梦到的光景。夕阳西下,我解开牛绳,它便知晓该归家了。我走在前头,它跟在身后,牛蹄踏在田埂上,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我常想,人的一生会走许许多多路,但总有一条路,是通向童年的。而属于我的那条路,是牛蹄踏出来的。

    大学毕业,我坐上火车一路南下,来到岭南。从此,故乡落在身后,越退越远,薄得像一张车票,淡得如一轮中秋皓月。起初每逢假期,我还会回去看看。后来工作日渐忙碌,回乡的次数慢慢变少,电话里的问候却多了起来。父亲总说:“忙你的,我们都好。”母亲总说:“吃好点,照顾好自己。”他们的话语平平淡淡,却总能稳稳托住我的心神。

    再后来,父亲走了。那天夜里,我梦见村里下了一场大雨,田水漫过田埂,哗哗流淌。母亲走得更早,她离世的时候,我甚至没能赶回去。他们走后,故乡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要飘走;又忽然变得很重,重到每逢清明,我要攒许久力气,才敢抬步前往。

    更让我默然的,是父亲尚在时,曾在电话里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说,如今村里没人养牛了,耕地全都用上机器,一天能翻好几亩地,人也不再像从前那般辛苦。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如同闲谈一件寻常小事,可我握着听筒,耳边仿佛同时响起两种声响——一种是拖拉机“突突”的轰鸣,一种是往昔田垄深处,悠长低沉的牛哞。后一种声音,再也听不见了。那些与牛相伴的年月,那些人和牛一同躬身向土地讨生活的年月,竟就这样,被机器轻轻一带,从这片土地上悄然退场。我忽然想起村口那棵老桂花树,从前牛就拴在树下,绳痕深深勒进树皮,几十年光阴流转,树皮慢慢长合,连痕迹都消弭无踪。牛远去了,靠牛耕作的时代也远去了;后来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唯有那些绳痕,刻在我的记忆里,怎么也愈合不了。

    如今我客居岭南,周遭高楼林立,车马喧嚣。可我常常觉得,自己其实从未离开湘南那座小山村。每当暮色降临,远处的山影晕成一片青黛,我便恍惚看见,那片丘陵之上,一头褐白交错的母牛缓缓走过,身后跟着一头小小的牛犊,牛犊身后,是一个攥着牛绳的少年。少年赤着脚,踩在露水浸润的田埂上,走向一扇亮着昏黄灯火的木门。门内,母亲在灶前忙碌,父亲在灯下磨镰刀,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仿佛都未曾走远。

    有时深夜独坐,恍惚间又听见那声熟悉的牛哞,从记忆深处的山坡飘来,穿过数十年光阴,穿过岭南的梅雨与台风,穿过城市的钢筋水泥,轻轻落在我的枕边。我闭上眼,重回那个清晨——露珠凝在草尖,朝阳斜照山岗,花牛走在前头,尾巴轻轻晃荡,而我攥着牛绳,赤脚踩在松软的田埂上,一步一步,走进故乡永远的春天里。

    牛哞声声,故乡遥遥。那一声“哞”,是我回不去的童年,是我走不出的故乡。如今,牛远了,父母也已然离去。可他们从未真正离开。母花牛融进了我的步履,教我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小公牛融进了我的脊背,让我每一次躬身,都带着土地的分量;父亲融进了我的沉默,母亲融进了我的轻叹。而家乡,藏进了我每一次心跳的间隙。

    于是我不再苦苦寻觅故乡。我的血脉里淌着草市的山水,我的骨骼里立着湘南的丘陵,我的梦里,永远有一片露水未干的青草坡。坡上立着那头褐白交错的牛,它回过头,温柔望我一眼,而后缓缓走向朝霞深处。风从山岗掠过。恍惚间,风里裹着一丝温热的鼻息,和一声悠长低沉的哞鸣。我知道,那是它们在唤我回家。而我,一直都在回家的路上。

下一篇4  
 
 
Copyright©2003-2006 jmnews.com.cn, JiangMen Daily Press. All Rights Reserved.
江门日报社主办 江门新闻网版权所有 未经授权许可不得复制或转载
网络新闻编辑部制作及维护 联系电话:86-0750-3502626
粤ICP备05079094号 经营许可证编号:粤B2-200504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