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平

    白水坑水库静卧在鹤山市古劳镇麦水村委会的群山褶皱里，当地人更爱叫它“仙鹤湖”。这方1958年便开始蓄水的湖泊，像一枚被青山环抱的碧玉，既担着防洪灌溉的重任，又护着麦水、下六等村落的岁岁安澜。水波轻漾间，峰峦的影子被揉碎又重组，谁也想不到，这深不见底的湖水下，沉睡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家族记忆，藏着几代人的烟火与赤诚。

    去年清明节，我们一大家人回乡下茶山祭祖，村主任知道我们回去了，走了过来，跟我哥哥聊起了村的集体经济林承包问题，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在仙鹤湖附近还有很多属于我们村集体的山林。于是，祭拜完先人后，我们就驱车去一探究竟。从茶山去仙鹤湖，有一条只有当地人才熟知的捷径，就藏在道坪村的东南面，道路两旁杂树丛生，地面岩石累累，深一坑浅一坑的，用千沟万壑来形容真的一点不为过。山路陡峭，弯道急而狭窄，并且另一边就是深谷，让人望而生畏，我如坐针毡地紧紧拉着车顶扶手，感觉每走一步，心脏和大地都在颤抖，幸好我哥有这方面的驾驶经验，看着他驾轻就熟的样子，我悬着的心才得以缓和，但心中还是默默地念着：快点平安下山。

    终于到了山下，我们停好车，在村主任的指引下，徒步上山勘查了一下山林的情况。途中我还发现了一方颇有年代感的石界碑，可惜当时忘了拍照，隐约记得是用于划分地界的。站在山上，俯瞰着绿意盎然，延绵起伏的群山，眼前就像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卷，让人瞬间感到宁静开阔，心旷神怡。爸爸肯定地向我们用手比划着，这些山是属于我们村的，这些山是属于道坪村的，那里是属于乐安村的……此时的我不禁感慨：“我都快到不惑之年了，现在才知道，在离家这么远的这里，居然还有属于我们族人使用的土地，我们的祖先是有着多么坚韧不拔的意志和勤劳勇敢的智慧，才敢来到这里开疆拓土啊！”望着眼前的“大好河山”，爸爸欣慰地笑了笑，接着说：“除了这些山地外，以前我们这里还有很多农田与房屋呢！”我再次惊呆了，忙问：“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爸爸神秘地说：“下山慢慢跟你们说吧！”

    接着我们下了山，在乡亲那里借了一艘木船，（仙鹤湖里已经很久没有乡民在这里住了，仅有一家农庄是我们茶山人开的）爸爸坐在船头，哥哥他们坐在中间，我坐在船尾，大家滑动着手中的船桨，向仙鹤湖心划去。碧波荡漾，微风拂面，我感觉身体仿佛被大自然的慈爱与温柔拥抱着，内心异常松弛从容。爸爸娓娓道来，说着过去的故事，我们都沉浸其中，偶尔一群小鸟从头顶掠过，好像也听到什么似的过来凑个热闹。爸爸说修水库前，这里是一片一片肥沃的农田，从单干户到互助组，再到后来的生产队，这片土地都一一见证过。修水库时爸爸才几岁，他依稀记得，小时候他经常陪着爷爷奶奶来这里耕作。他们除了种稻谷外，还种花生、烟叶等等，这里的土壤养分充足，种出来的农作物产量和品质都非常高。这时，爸爸用船桨指了指靠山坳的位置，说：“那一片都是我们村的，大家把这片地方叫作‘水磨’，以前生产队在这里建了一间两层高的青砖屋，屋的不远处有一口塘，门口是一大片的灰沙地，常用于大家晒谷。青砖屋后面是各家各户的夯土墙屋，在我们家的屋后面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水流是从地主坪顺流而下的，一到下雨天，水流就变得异常凶猛，这时你们的爷爷就在水流处放置一个大竹篓，待水流渐小，就把竹篓提起，此时竹篓里已装着一条条欢蹦乱跳的鱼，大家高兴极了。村集体还有一棵几百年的荔枝树，每到收获季节，各家各户都有份，那时的邻里关系非常融洽，常常出现‘一家有事全村帮忙’的场景。”我问爸爸：“那时你们都在这里住吗？”爸爸说：“因为那时我还很小，而且时隔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已记不清了，但你奶奶用一只竹箩装着我，另一只竹箩装着晒干的稻谷，挑着回茶山的情景，还是历历在目的。”爸爸边回忆边说着，眼里流露出幸福的光。我又问爸爸：“我们是什么时候搬上茶山住的？”爸爸说：“具体我也不清楚，我们茶山自己没有族谱，只有李姓的族谱，我只知道我们是从丽水村尾开枝上去的，生产队时，每到过年我们都去村尾拜年，他们也上来拜年，互舞狮子送祝福，好热闹的。水崩围和发大水时，我们也到村尾帮他们看守基围、搬沙包等等。如果当时不修水库，我们或者早早已经搬到这里住，这里交通比茶山方便多了。”我问爸爸：“那后来为什么舍得放弃这片未来充满着希望与美好的土地？”爸爸说：“当时的老百姓思想都是很纯朴的，非常注重集体利益。现在回想起来，他们还是挺伟大的，真正的舍小家为大家……”

    听着爸爸的话，我望着眼前这片平静的湖水，仿佛能看见水下那片热闹的村落：青砖屋的烟囱冒着炊烟，晒谷场上的人们说说笑笑，荔枝树下的孩子踮着脚够果子……那是先祖们含泪割舍的“世外桃源”，是他们用青春和汗水浇灌的家园。他们生活清贫，却有着最纯粹的责任感；日子艰辛，却始终怀揣着奉献的赤诚。这份精神，让我既心酸又自豪。

    我忽然明白，人生的意义从来不是索取，而是担当。真正的幸福，或许本就带着几分缺憾，需要我们扛着责任前行。先祖们用行动告诉我们，最珍贵的品格，是在个人与集体的抉择中，选择成全；是在小家与大家的权衡里，选择奉献。这份精神，比山还重，比水还深。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仙鹤湖上，把湖水染成了一片暖红。远处的群山披上了霞光，峰峦叠嶂间，绿影与金辉交相辉映。这方承载着古劳镇人民饮用水源重任的湖泊，此刻在我眼中不再只是一处风景。它像一本摊开的厚重诗集，每一道水波都是岁月的韵脚，每一座青山都是历史的注脚，在时光里轻轻诉说着那些沉在湖底的故事，那些关于坚守、关于奉献、关于家国的故事。

    船慢慢靠岸，我回头望了一眼仙鹤湖，它依旧平静如初，却在我心里刻下了永恒的印记。湖底的秘密，早已化作家族的精神图腾，指引着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带着先祖的赤诚与担当，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