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荣
“叶无圆影柄无香,收尽莲歌冷碧塘。一片伤心云锦地,也曾遮月宿鸳鸯。”霜降晨晓,风掠过荷塘时,残荷们竟像得了指令般轻轻摇曳,枯梗是骨,残叶是袖,在清冷的水波上跳着一支独属秋冬相接的舞,挠得我禁不住吟诵起宋代诗人王镃的《败荷》。不承想,瑟瑟秋风,吹散了荷塘的繁华,吹落莲蓬,吹破曾经圆润的荷叶,落下如今这番残败的景象。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我常常这样跟孩子们介绍夏天的荷。夏天里,不管天气有多么的炎热,一群摄影发烧友都会顶着烈日,蹲守在荷塘边,只为用镜头记录下亭亭玉立的荷花;只为用镜头凝固下荷塘里那粉红色的故事;只为一睹“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芳容……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为了拍夏荷,早早起床,扛着“长枪短炮”,与影友一起奔赴各个荷塘,拍摄各种姿态的荷花。不承想,转眼已是残荷,想不到残荷也别有姿态,独展别样的风景。沿着荷塘,细细品尝:枯梗上蜷缩着焦黄的荷叶,映入塘中,是它用残缺的意加上寥落的景,描绘苍凉的画;碧绿的塘水,枯黄的荷叶睡在水床上,旁边是落尽种子的空莲蓬,叶下是细如筷子头嬉戏的鱼群,如诗如画,别有生机;残荷不败,那高高昂起的头,大小不一,参差不齐,个个挺直脊梁,袒露出自己坚韧的风骨及潇洒的风韵……这种残缺之美,更有特色,更有韵味,更显风情万种。
前些日子,一个影友在摄影群连续几天分享他拍摄的残荷图片。手指滑动屏幕,翻动着这些颓枝败叶、余晖残蓬的摄影作品,它们清风秀骨,不堕入污泥中,而是在秋后的阳光里呈现出另一种美,与衰老的哀伤无关,与岁月的残次无关。残败的枯梗,傲立成孤帆清影,举起坚强不屈的旗帜,临风屹立……只要有风抚过,它们依然舞动,用自己落尽繁华的风姿,向世人展现孤傲与美丽。
此时,我正迎着“唰唰”而起的秋风,沿着荷塘独览这一池残荷满池秋。昔日繁盛的荷塘,已没有蛙鸣,也没有荷香,就连那俏皮的蜓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惟有那莲蓬低垂,像年迈的老人立于塘中,默默地抒写那份属于自己的岁月报告,用枯黄的身躯告诉路人:夜幕即将来临,人生即将殆尽,活着才是人生莫大的意义。
但就是这么一池即将落幕的残荷,在诗人眼中,却是一道别样的风景。让我们在文人墨客的诗意里鉴赏他们对残荷的另一种诠释:在李商隐的“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里,我仿佛听到雨打枯荷,声声入耳,落入我流浪他乡跳动的愁绪里,激起别样的涟漪;白居易在“素房含露玉冠鲜,绀叶摇风钿扇圆”的《六年秋重题白莲》里,借咏白莲之名,用“摇风钿扇”的意象引申残荷不屈之态;明代黄淑德独爱残荷,在“凭阑自爱秋容淡,闲数残荷几朵花”的《晚秋》里泼洒出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柳永在“秋暮,乱洒衰荷,颗颗真珠雨”中,用残荷与雨珠的相互映衬,展现出一种细腻而哀婉的美;宋祁巧用“去时荷出小如钱,归见荷枯意惘然”来陈述时光的荏苒,季节的更迭,黯然的感叹着实令人神伤。
突然发现,一层雪一样白的薄霜覆在枯竭的莲蓬上,像轻纱,又像揉碎的月光,让原本萧瑟的景致瞬间生出精致来。索性,我蹲下身去,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残荷……刹那间,一直爱拍盛夏粉荷的我,终于明白:残荷的美更见筋骨。